
雲禾忙了一天,晚上也沒得睡。
她怕裴雲宴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反複起熱,陪了他一夜,直到天亮時才趴在桌子上緩緩闔眼。
裴雲宴再度醒來的時候,目光正好落在她的臉上。
她好累。
瑩潤白皙的臉變得枯黃,臉頰也凹陷了好多,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
從前那樣好看,站在大哥身邊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裏就像是有星星一樣。
現在盡管她的語氣沒有愁緒,可她的眼睛裏的星星卻沒了。
她該是吃了多少的苦,才走到得雲州?
她該是抱著怎麼樣的決心,才敢這麼孤注一擲?
他是流放罪奴啊,她怎麼敢的?
昨天清醒的時間太少,他還沒來得及想到這麼多,可現在混沌的大腦恢複理智,冷意瞬間泛滿全身。
裴雲宴張了張幹裂的嘴唇,卻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
“二公子,你醒了。”
雲禾沒睡好,眼睛鬆懈,抬手揉了揉,雙眼皮變成了三眼皮。
“我沒事,姐姐累了就去好好休息。”
裴雲宴嗓音幹澀的像是被砂紙磨過。
他得好好想想以後該怎麼辦?
總不能讓雲禾姐姐與他這麼隱姓埋名,逃亡一輩子。
眼下爹娘沒了,大哥失蹤,裴家的冤屈…一樁樁,一件件,像潮水一樣湧來,讓他頭痛不已。
雲禾沒多說什麼,直接起身走到床邊,抬手按了一下他的額頭。
還好,是溫的。
裴雲宴:......
在他詫異的目光下,雲禾淡然的收回手,然後起身朝著門口走去。
裴雲宴趴在自己的胳膊上歎了一口氣,閉上眼的那一瞬,忽然又睜開看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光著的。
這一瞬,裴雲宴才意識到自己身上輕無一物。
他沒穿衣裳......就這麼…光溜溜的趴在床上?
原本沒有發熱的臉一下紅溫起來,手下意識的往下摸。
在摸到一片柔軟的巾布之後,驟然鬆了一口氣。
還好,還穿著褻褲。
裴雲宴一口氣還沒喘勻,就見門口有動靜。
抬眸看去,是去而複返的雲禾。
他下意識的伸手想要抓住什麼東西想要遮蓋一下,卻不小心牽扯到自己後背的傷口,疼的直吸冷氣。
雲禾立刻把藥放在了一旁,疾步走過去。
“怎麼了?太疼了嗎?”
她仔細看了一下裴雲宴的後背。
還好,剛才那麼一動沒有崩出血來。
“你後背的傷口好多都化膿了,我幫你清了瘡。雖然上了藥,但有些地方還沒有結痂,千萬不要亂動。”
“好。”
裴雲宴低著頭,應了一聲,實則手已經攥住了枕頭,骨節微微泛出。
雲禾垂眸看了他一眼,又說,“雲州天氣炎熱,你後背和腿上又有傷,捂著傷口更容易化膿,就先不穿衣裳。”
“嗯。”
裴雲宴的眼皮壓得更低了。
他從前一直都是矜貴的,從未在外人,尤其還是女子麵前赤過身…更沒有如此狼狽過…
不對,他狼狽的時候多了去了。
裴家被抄,他被官差押著從京城流放,路上被官差用鞭子抽打,像狗一樣被踹的東倒西歪。
身上傷痕累累,全都是拜他們所賜。
沒有雲禾姐姐,他這次應該已經死在驛站的馬圈裏了。
驛站是給押送的衙官差歇腳的,他們這些犯人隻配在馬圈,連廊下都不配沾染。
雲禾搬了一個小凳子,坐在床邊,然後拿了藥碗,一勺一勺的喂給他喝。
“二公子,既然活下來了,就什麼都不要想,先活下來要緊。”
“你傷重,感染又嚴重,如果不好好養著,還是會死。”
“且不說那些盼著你死的人會如何痛快,你忍心叫雲珠眼睜睜的看著她最愛的二哥再一次離開她身邊嗎?”
雲禾的語氣很淡,卻讓裴雲宴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她的臉上。
她看著很平靜,但裴雲宴覺得這並不好。
雲禾從前很喜歡笑。
她笑起來很好看。
她還是裴家的福星。
可裴家沒能養好她,反而還拖累了她。
“我知道了。”
“姐姐以後還是別叫我二公子了,裴家沒了。”
裴雲宴垂眸,掩去眼底深處的那抹黯色,也掩去了那抹泛起的淚光。
雲禾看他,“那叫你什麼?”
裴雲宴聲音暗啞,“名字,或者其他的稱呼都可以,姐姐想叫什麼叫什麼。”
“好,那以後我叫你阿宴。”
“好。”裴雲宴僅用一個字就接受了身份上的轉變。
雲禾頓了一下,又說,“其實我找人重新辦了戶籍,掩去了裴姓,姓陸。戶籍上,我們是姐弟妹三人,父母雙亡,半年前遷居雲州。”
所以在戶籍上,她的確是長姐。
裴雲宴沒想到她連新的戶籍都辦好了。
雲禾也沒瞞他,將薑山和林清香的事情說了。
裴雲宴想了一下,才依稀記起個大概。
“沈燼一直看大哥不順眼,是他和大哥起衝突時連累的那個姑娘?”
“記錯了。”
“林清香當初是裴家的奴婢,大公子是為了救她未婚夫,才和沈燼起的衝突。”
裴雲宴擰眉,“沈燼那個狗東西一慣不做人,大哥不會無緣無故和他起衝突,必然是他先尋由頭。”
雲禾見他是真的忘了,便沒在多說。
那時裴雲宴還小,隻聽到自家丫鬟哭了,都不知道前後因果,悶不吭聲的拿了練武的棍子去打沈燼的悶棍。
打完了告訴林清香,叫她別哭,他給她出氣了。
雲禾現在都還記得他一臉灰塵,身上還有被踢的腳印子,明明很狼狽,卻仰著頭一臉驕傲的樣子。
當裴家的奴婢,挺幸運的。
裴家從上到下都護短,就連看家護院的狗都不允許被外人欺負。
五年了,他做過太多護短的事,所以把林清香這個名字忘的徹底。
裴雲宴喝完藥又睡了一會兒,天大亮之後,他被刺眼的陽光驚醒。
一睜眼,就對上了一雙骨碌碌的大眼睛。
“二哥,你終於醒了,我以為你死了呢。”
雲珠嘴一撇,眼淚就像珍珠一樣滾了下來。
“不哭,你二哥命大著呢。”
裴雲宴咧嘴一笑,顴骨高高凸起。
雲珠嘴一撇,哭的更凶了。
“二哥,你笑起來好像鬼呀,你嚇著我了。”
裴雲宴立刻把牙收了回去。
他艱難的抬手想去幫雲珠擦掉眼淚,忽然聽到院子外麵好像有敲門聲,一下警惕了起來。
“雲珠,去看看,誰在外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