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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這家,我今天分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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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這家,我今天分定了

林晚秋進院的時候,懷裏還抱著那個棕色的小藥箱。

她是青山大隊衛生員林長河的女兒,從小跟父親學了些包紮、打針的本事。雖然沒有正式編製,可村裏誰家孩子發燒、老人扭傷,多半都去找她。

她今年十九。

上一世的周衛東也是很多年之後才知道,自己坐牢以後,林晚秋去縣裏探過他三次。

第一次沒見到。

第二次被拒絕。

第三次,她在看守所外麵站了一上午。

後來趙國良去世,他被判刑,林晚秋又給他寄過兩封信。

隻是那些信,最後都被周家人截了。

直到出獄多年以後,他從一個老鄰居嘴裏聽說這件事。

那時候,一切都遲了。

如今再見,周衛東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晚秋卻沒看他太久。

她走到屋門口,拍了拍肩頭的雪。

“周叔,劉嬸,我不是故意聽你們家的事。”

“剛才公安過來的時候,我正好給王奶奶送藥,路過這裏。”

“你們要是真分家,我能證明衛東這些年往家裏交過多少錢。”

劉桂芝臉色一下不好看了。

“晚秋,這是我們周家的家務事。”

“我知道。”

林晚秋點頭,“所以我隻是作證。”

周衛東忽然笑了。

這姑娘從小就是這個脾氣。

看起來安安靜靜。

可真碰上事情,比誰都硬。

“林丫頭!”

周大山一巴掌拍在桌上。

“衛東給家裏的錢,還要你來證明?”

“需要。”

門外一個男人接了話。

生產隊長趙建設推門進來,後麵還跟著會計孫福成,以及幾個明顯是過來看熱鬧的村民。

趙建設摘下棉帽,抖了抖上麵的雪。

“既然說到分家,那就不能拍腦袋亂分。”

“衛東二十四,不是小孩了。”

“這些年掙的工分,在隊裏都有賬。”

周大山的臉徹底黑了。

他原本隻是氣頭上想嚇唬大兒子。

在他的設想裏,隻要說一句“滾出這個家”,周衛東這個一向老實的兒子肯定會害怕,然後低頭認錯。

誰知道這小子不但不怕。

還真要分。

“隊長。”

周大山悶聲說道,“我們家的事自己處理。”

趙建設搖頭。

“平常當然你自己處理。”

“可你剛才說不給糧,不給鍋,隻讓人穿著衣裳走,這不叫分家。”

“這叫攆人。”

院外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點頭。

“就是。”

“衛東一年三百多個工,憑啥一粒糧食不給?”

孫福成已經從懷裏摸出一本藍皮賬冊。

翻了一陣。

“去年周衛東三百二十八個工。”

“前年三百零九個。”

“大前年三百一十七個。”

他抬起頭。

“連續三年都是周家最高的。”

周衛東並不意外。

他十二歲就開始下地。

成年以後更是一把幹活的好手。

生產隊裏男人一天一般記十個工分,他基本天天滿工。

反倒是周衛民,上高中那幾年幾乎沒怎麼掙工分。

周大山臉上越來越掛不住。

“工分掙了又怎麼樣?”

“一家人吃飯不要糧?”

“衛民念書不要錢?”

話剛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對。

院裏幾個村民臉上已經露出古怪神色。

這不等於自己承認,大兒子掙的錢供了小兒子?

周衛東幹脆順著他說。

“爸說得對。”

“衛民讀書花的是家裏的錢。”

“所以我不往回要。”

“他訂親買新衣服,用的是我去年賣柴攢的四十三塊錢。”

“這個得還我。”

劉桂芝脫口而出:“那錢你都交給我了!”

“交給你就是衛民的?”

“我是你媽!”

“所以呢?”

一句話又問住了。

圍觀村民裏有人差點笑出聲。

林晚秋低著頭,可嘴角也輕輕彎了一下。

這還是她認識的周衛東嗎?

從前這個人被父親罵一句,能半天不說話。

今天卻句句都往人心窩上戳。

“還有。”

周衛東繼續說道:“前年我跟馬木匠出去做活,掙了三十二塊。”

“去年冬天賣柴,四十三。”

“今年秋後給縣運輸隊裝糧,掙了二十六塊五毛。”

“加起來一百零一塊五。”

“我不多要。”

“給我五十。”

劉桂芝急了。

“家裏哪有那麼多錢!”

“衛民訂親送出去的彩禮都有六十。”

“他那塊上海牌手表四十五。”

“我沒讓你們把手表摘下來給我,就夠意思了。”

院子裏徹底炸了。

這個年代,一百塊不是小數目。

不少家庭一年都攢不下這麼多。

大家以前隻知道周家老大能幹,卻不知道他竟往家裏交過這麼多錢。

趙建設皺起眉。

“老周,這就有點過了。”

“孩子掙的錢都交家裏了,真要分,多少得給點。”

周大山坐在那裏,半天沒有說話。

最後從牙縫裏擠出一句。

“二十。”

“五十。”

“三十。”

“五十。”

“四十!”

“五十。”

周大山氣得差點把旱煙杆折了。

“你是不是隻會說五十!”

周衛東點點頭。

“對。”

屋裏有人忍不住笑了。

連趙建設都咳嗽兩聲,把臉轉了過去。

最後還是劉桂芝哭哭啼啼從炕櫃最裏麵掏出一個手絹。

一層一層解開。

裏麵有十塊的,五塊的,還有一遝毛票。

數了半天。

五十塊。

遞錢的時候,她手都在抖。

那眼神不像給親兒子分錢。

像有人從她身上割肉。

周衛東接過錢,沒有絲毫內疚。

這些本來就是他的。

糧食最後也分了。

一百二十斤玉米麵。

五十斤高粱米。

十斤白麵。

外加二十斤土豆。

舊鐵鍋一口。

豁口碗三個。

菜刀一把。

被褥一床。

東邊那間原本堆農具的兩間土房,也歸周衛東。

條件確實算不上好。

可當趙建設在分家文書上按完手印的時候,周衛東隻覺得胸口像搬開了一塊壓了幾十年的石頭。

自由了。

哪怕隻有一間漏風的破屋。

也是自己的。

周大山把手印一按,冷冷說道:“以後餓死了,別回來。”

“放心。”

周衛東把屬於自己的東西裝進筐裏。

“真餓死了,我爬也往外麵爬。”

“絕對不死你們家門口。”

門外又是一陣笑。

周大山氣得臉都紫了。

正在這時,院門外急匆匆跑進來一個女人。

四十多歲,穿著棗紅棉襖。

正是周衛民未婚妻趙秀芬的母親。

她一進門,看都沒看別人,直接把一個紅布包扔到桌上。

“周大山!”

“這裏麵是你們家的彩禮。”

“六十塊,一分不少。”

劉桂芝臉色一下白了。

“親家母,你這是......”

“誰跟你是親家!”

女人冷著臉。

“公安都把人抓了,還想娶我閨女?”

“這門親,退了!”

說完扭頭就走。

連一口水都沒喝。

院子裏安靜了兩秒。

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劉桂芝身上。

她身體晃了晃。

“秀芬她媽!”

“你聽我解釋!”

她追出去沒兩步,腳下一滑,直接坐進雪地裏。

周衛東差點沒繃住。

上一世,弟弟拿走了他的八年人生。

這一世。

工作還沒進。

媳婦先沒了。

報應來得比他想象中還快。

當天晚上。

周衛東一個人搬進了東屋。

屋頂漏風,窗戶破了兩塊,炕更是冷得像冰。

可他心情好得不得了。

他生了火,把那隻舊木箱拖出來,準備找點東西墊床腳。

箱子底下,卻滾出一個黑乎乎的小木盒。

周衛東愣了一下。

打開盒子。

裏麵放著一塊巴掌大的黑石頭。

像玉又不像玉。

這是他奶奶留下來的東西。

上一世分家之後,他根本沒拿到這口箱子。

周衛東拿起來擦了擦。

手指卻不小心被木刺劃開。

一滴血落在黑石頭上。

下一秒。

那塊石頭竟像冰一樣融進了掌心。

周衛東眼前一黑。

等再次睜開眼,他整個人愣住了。

麵前不再是那間漏風的土屋。

而是一片黑得發亮的土地。

不遠處,一汪泉水正冒著熱氣。

旁邊立著一間木屋。

門上隻有四個字。

百倍農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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