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晚秋進院的時候,懷裏還抱著那個棕色的小藥箱。
她是青山大隊衛生員林長河的女兒,從小跟父親學了些包紮、打針的本事。雖然沒有正式編製,可村裏誰家孩子發燒、老人扭傷,多半都去找她。
她今年十九。
上一世的周衛東也是很多年之後才知道,自己坐牢以後,林晚秋去縣裏探過他三次。
第一次沒見到。
第二次被拒絕。
第三次,她在看守所外麵站了一上午。
後來趙國良去世,他被判刑,林晚秋又給他寄過兩封信。
隻是那些信,最後都被周家人截了。
直到出獄多年以後,他從一個老鄰居嘴裏聽說這件事。
那時候,一切都遲了。
如今再見,周衛東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晚秋卻沒看他太久。
她走到屋門口,拍了拍肩頭的雪。
“周叔,劉嬸,我不是故意聽你們家的事。”
“剛才公安過來的時候,我正好給王奶奶送藥,路過這裏。”
“你們要是真分家,我能證明衛東這些年往家裏交過多少錢。”
劉桂芝臉色一下不好看了。
“晚秋,這是我們周家的家務事。”
“我知道。”
林晚秋點頭,“所以我隻是作證。”
周衛東忽然笑了。
這姑娘從小就是這個脾氣。
看起來安安靜靜。
可真碰上事情,比誰都硬。
“林丫頭!”
周大山一巴掌拍在桌上。
“衛東給家裏的錢,還要你來證明?”
“需要。”
門外一個男人接了話。
生產隊長趙建設推門進來,後麵還跟著會計孫福成,以及幾個明顯是過來看熱鬧的村民。
趙建設摘下棉帽,抖了抖上麵的雪。
“既然說到分家,那就不能拍腦袋亂分。”
“衛東二十四,不是小孩了。”
“這些年掙的工分,在隊裏都有賬。”
周大山的臉徹底黑了。
他原本隻是氣頭上想嚇唬大兒子。
在他的設想裏,隻要說一句“滾出這個家”,周衛東這個一向老實的兒子肯定會害怕,然後低頭認錯。
誰知道這小子不但不怕。
還真要分。
“隊長。”
周大山悶聲說道,“我們家的事自己處理。”
趙建設搖頭。
“平常當然你自己處理。”
“可你剛才說不給糧,不給鍋,隻讓人穿著衣裳走,這不叫分家。”
“這叫攆人。”
院外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點頭。
“就是。”
“衛東一年三百多個工,憑啥一粒糧食不給?”
孫福成已經從懷裏摸出一本藍皮賬冊。
翻了一陣。
“去年周衛東三百二十八個工。”
“前年三百零九個。”
“大前年三百一十七個。”
他抬起頭。
“連續三年都是周家最高的。”
周衛東並不意外。
他十二歲就開始下地。
成年以後更是一把幹活的好手。
生產隊裏男人一天一般記十個工分,他基本天天滿工。
反倒是周衛民,上高中那幾年幾乎沒怎麼掙工分。
周大山臉上越來越掛不住。
“工分掙了又怎麼樣?”
“一家人吃飯不要糧?”
“衛民念書不要錢?”
話剛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對。
院裏幾個村民臉上已經露出古怪神色。
這不等於自己承認,大兒子掙的錢供了小兒子?
周衛東幹脆順著他說。
“爸說得對。”
“衛民讀書花的是家裏的錢。”
“所以我不往回要。”
“他訂親買新衣服,用的是我去年賣柴攢的四十三塊錢。”
“這個得還我。”
劉桂芝脫口而出:“那錢你都交給我了!”
“交給你就是衛民的?”
“我是你媽!”
“所以呢?”
一句話又問住了。
圍觀村民裏有人差點笑出聲。
林晚秋低著頭,可嘴角也輕輕彎了一下。
這還是她認識的周衛東嗎?
從前這個人被父親罵一句,能半天不說話。
今天卻句句都往人心窩上戳。
“還有。”
周衛東繼續說道:“前年我跟馬木匠出去做活,掙了三十二塊。”
“去年冬天賣柴,四十三。”
“今年秋後給縣運輸隊裝糧,掙了二十六塊五毛。”
“加起來一百零一塊五。”
“我不多要。”
“給我五十。”
劉桂芝急了。
“家裏哪有那麼多錢!”
“衛民訂親送出去的彩禮都有六十。”
“他那塊上海牌手表四十五。”
“我沒讓你們把手表摘下來給我,就夠意思了。”
院子裏徹底炸了。
這個年代,一百塊不是小數目。
不少家庭一年都攢不下這麼多。
大家以前隻知道周家老大能幹,卻不知道他竟往家裏交過這麼多錢。
趙建設皺起眉。
“老周,這就有點過了。”
“孩子掙的錢都交家裏了,真要分,多少得給點。”
周大山坐在那裏,半天沒有說話。
最後從牙縫裏擠出一句。
“二十。”
“五十。”
“三十。”
“五十。”
“四十!”
“五十。”
周大山氣得差點把旱煙杆折了。
“你是不是隻會說五十!”
周衛東點點頭。
“對。”
屋裏有人忍不住笑了。
連趙建設都咳嗽兩聲,把臉轉了過去。
最後還是劉桂芝哭哭啼啼從炕櫃最裏麵掏出一個手絹。
一層一層解開。
裏麵有十塊的,五塊的,還有一遝毛票。
數了半天。
五十塊。
遞錢的時候,她手都在抖。
那眼神不像給親兒子分錢。
像有人從她身上割肉。
周衛東接過錢,沒有絲毫內疚。
這些本來就是他的。
糧食最後也分了。
一百二十斤玉米麵。
五十斤高粱米。
十斤白麵。
外加二十斤土豆。
舊鐵鍋一口。
豁口碗三個。
菜刀一把。
被褥一床。
東邊那間原本堆農具的兩間土房,也歸周衛東。
條件確實算不上好。
可當趙建設在分家文書上按完手印的時候,周衛東隻覺得胸口像搬開了一塊壓了幾十年的石頭。
自由了。
哪怕隻有一間漏風的破屋。
也是自己的。
周大山把手印一按,冷冷說道:“以後餓死了,別回來。”
“放心。”
周衛東把屬於自己的東西裝進筐裏。
“真餓死了,我爬也往外麵爬。”
“絕對不死你們家門口。”
門外又是一陣笑。
周大山氣得臉都紫了。
正在這時,院門外急匆匆跑進來一個女人。
四十多歲,穿著棗紅棉襖。
正是周衛民未婚妻趙秀芬的母親。
她一進門,看都沒看別人,直接把一個紅布包扔到桌上。
“周大山!”
“這裏麵是你們家的彩禮。”
“六十塊,一分不少。”
劉桂芝臉色一下白了。
“親家母,你這是......”
“誰跟你是親家!”
女人冷著臉。
“公安都把人抓了,還想娶我閨女?”
“這門親,退了!”
說完扭頭就走。
連一口水都沒喝。
院子裏安靜了兩秒。
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劉桂芝身上。
她身體晃了晃。
“秀芬她媽!”
“你聽我解釋!”
她追出去沒兩步,腳下一滑,直接坐進雪地裏。
周衛東差點沒繃住。
上一世,弟弟拿走了他的八年人生。
這一世。
工作還沒進。
媳婦先沒了。
報應來得比他想象中還快。
當天晚上。
周衛東一個人搬進了東屋。
屋頂漏風,窗戶破了兩塊,炕更是冷得像冰。
可他心情好得不得了。
他生了火,把那隻舊木箱拖出來,準備找點東西墊床腳。
箱子底下,卻滾出一個黑乎乎的小木盒。
周衛東愣了一下。
打開盒子。
裏麵放著一塊巴掌大的黑石頭。
像玉又不像玉。
這是他奶奶留下來的東西。
上一世分家之後,他根本沒拿到這口箱子。
周衛東拿起來擦了擦。
手指卻不小心被木刺劃開。
一滴血落在黑石頭上。
下一秒。
那塊石頭竟像冰一樣融進了掌心。
周衛東眼前一黑。
等再次睜開眼,他整個人愣住了。
麵前不再是那間漏風的土屋。
而是一片黑得發亮的土地。
不遠處,一汪泉水正冒著熱氣。
旁邊立著一間木屋。
門上隻有四個字。
百倍農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