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舊緣

蔣氏坐在花廳後的隔間裏，手指捏著茶盞，聽著外麵兩個人的爭吵聲越來越大。

連嬤嬤站在一旁，壓低聲音回話。

“這位蕭大人半年前才進京，授的是大理寺少卿。履曆上幹幹淨淨，祖籍、出身、師承，一概查不到。隻聽說他有個養父，是個遊醫，旁的就再問不出來了。”

蔣氏皺眉，“來曆不明，怎的一來就做了四品官？”

“聽說是殿試的前三甲，聖人親點的榜眼。”連嬤嬤頓了頓，“京中的人都說他手段厲害，半年不到的時間就連破了幾樁大案，連刑部的人都要讓他三分。”

蔣氏沒說話，目光透過屏風的縫隙往外看。

那兩人麵對麵站著，離得極近，誰也不肯退一步。傅茵芷臉頰通紅，蕭瑾衍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裏去。

她放下茶盞，正要起身出去打斷。

外麵傅茵芷的聲音忽然冷下來，“隻要你不為難她，我就幫你畫。”

蕭瑾衍沒立刻應聲，隔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為什麼一定要護著一個拐子？”

傅茵芷說不上來。她隻見過那女子一麵，那日她跪在地上發抖，眼睛裏全是驚惶。

她曾經在夢裏見過那種眼神。

“她不像壞人。”

蕭瑾衍冷笑，“你一個深閨小姐，看人的眼光實在糟糕。連自己的未婚夫都看不明白，還能看準誰？”

傅茵芷氣得臉都白了。

但他說的是事實，沒法反駁。

“隻要你幫我把嫌疑人成功抓到，我自有重謝，至於那女子是好是壞，我會找到證據，讓你心服口服。”

偏廳漸漸安靜下來。

蔣氏聽見蕭瑾衍的腳步聲遠去，才從隔間出來。

傅茵芷站在原地，手裏還攥著那支畫筆，指節用力得發白。

“阿茵。”

傅茵芷回過頭，“姨母。”

蔣氏走過來，握住她的手，“天涼了，去，回屋加件衣裳。”

——

章半窗被關在大理寺牢中。

蕭瑾衍領著傅茵芷進來的時候，獄卒恭恭敬敬行了個禮，喊了聲蕭大人。

傅茵芷跟在他後麵，走過兩道鐵門，在一間牢房前停下。

牢裏坐著一個幹瘦老頭，五十來歲的年紀，頭發花白，臉上褶子很深。

他盤腿坐在草席上，麵前攤著一張紙，用手指蘸了水，在紙上畫梅花。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珠轉了轉，落在傅茵芷身上，“這是誰？”

“畫師。”蕭瑾衍言簡意賅，“你把那人的樣貌告訴她，讓她畫。”

章半窗盯著傅茵芷看了幾息，“會畫？”

傅茵芷沒應聲，接過獄卒遞來的筆墨，在桌上鋪開一張宣紙。

“那人每次來送畫紙時，蒙著麵，隻露出一雙眼睛。”

章半窗的聲音幹澀，“他講話聲音也啞，像石頭磨石頭。”

傅茵芷握筆的手穩得很，“眼睛什麼形狀？”

“細長。眼尾往上吊，瞳仁顏色淺，看著不像咱們中原人。”

傅茵芷下筆，寥寥幾筆勾出眼部輪廓。

章半窗湊過來看了一眼，搖頭，“眼尾再高些。”

傅茵芷聞言又改了重畫。

“不對，眼皮太厚。”

再改。

“眼神不對，這個人看人的時候，像蛇盯獵物一般，眼珠都不怎麼動的。”

傅茵芷畫到第七張的時候，章半窗忽然手指哆嗦著指向畫像上那雙眼睛，“就是這雙，就是這雙！”

傅茵芷看著自己畫的這雙眼睛。墨色濃淡適宜，眼尾上挑，瞳色偏淡。

她心裏莫名發涼。

蕭瑾衍從她手中抽走畫像，收好，“辛苦了。”

他送她出大理寺。

外麵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了雨，淅淅瀝瀝。兩人站在門廊下，誰也沒帶傘。

傅茵芷想等雨停。

蕭瑾衍忽然問：“當年青州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傅茵芷愣了一下，“什麼？”

蕭瑾衍目光落在雨幕裏，聲音很輕，“章半窗用的那張人皮，經仵作檢驗，處理手法與七年前青州一樁滅門慘案中丟失的證物一樣。”

傅茵芷渾身一震，整個人僵在原地。

青州滅門慘案。

她父母的案子。

蕭瑾衍沒再開口，轉身回了大理寺。

——

回到國公府，傅茵芷把自己關在屋裏，翻出外祖父這些年寄來的信。

信紙按照年份日期整整齊齊的碼在盒子裏。她一封一封尋找。

信中說犯下當年青州滅門慘案蘇婉盜匪已全部伏誅。

首惡就地正法，餘黨流放的流放，問斬的問斬。

祖父讓她安心讀書，莫再憂慮。

她把信紙放回去，指尖在最後那封信上放了很久。

如果那些盜匪真的全部伏誅了，那那張人皮的處理手法，怎麼會時隔七年又出現在京城？

蔣氏來看她的時候，她正對著窗戶發呆。

“又在想事情？”蔣氏坐到她旁邊，拿了件披風搭在她肩上，“天漸漸轉涼了，坐在窗口記得披件披風，別著涼了。”

“謝謝姨母，我想我父母了，過兩天想去給父母上香看看他們。”

蔣氏正好有這個念頭，於是定了三日後去大慈寺。

臨走的時候，蔣氏提起蕭瑾衍，語氣有些複雜。

“此人雖出身不明，但看他對你的態度，倒不像是壞的。”

傅茵芷立刻撇清，“姨母快別提他，他就是個令人討厭的人。”

蔣氏笑了笑，沒再多說。

——

三日後，大慈寺。

傅茵芷在佛前跪了很久。

她閉著眼睛，嘴唇微動，沒有發出聲音。

她虔誠地搖著簽筒。

簽筒裏掉出來一支簽，她撿起來一看。

簽文寫著：命數有變，舊緣重續。

她看不懂，也沒有去找大師解簽，把簽插回去就出了大殿。

剛走到寺廟後院，就聽見一陣哭聲。

隻見一個女子跪在院中，她身著素色衣衫，頭發靠著一隻木簪鬆鬆挽著，眼睛哭的通紅。

她的身邊圍了一圈香客。

蔣氏拉住傅茵芷的胳膊，想繞路走。

那女子忽然抬起頭來，看見蔣氏，撲過來就磕頭。

“國公夫人，求求您，求您別趕我走！”

傅茵芷看清了她的臉，是柳依綿。

蔣氏臉色鐵青，吩咐下人快把她帶走。

柳依綿一直在哭訴，說自己如何孤苦，非親辛苦來京城尋父，半路上遇到歹人，是慕容凜救了她。

她與慕容凜情投意合，不求名分，隻求能留在他身邊。

說罷，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