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香客們議論紛紛。
有人說這女子可憐,也有人說國公府不講情義。
傅茵芷站在蔣氏身後,盯著柳依綿的臉。
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柳依綿眼角的那顆小痣。
那顆痣的位置,還有這張臉的輪廓,她分明在哪裏見過,卻怎麼都想不起來。
傅茵芷又掃了一眼四周的香客。
柳依綿怎麼會知道今天姨母回來大慈寺?
“讓她留下。”傅茵芷忽然開口。
蔣氏回頭看她。
傅茵芷壓低聲音,“她今日在這裏堵住我們,未必是巧合。現在把人趕走,不僅落人口舌,也會讓她脫離我們的視線。”
“先將她放在偏院,派人看住。留在眼皮底下,總比放她在外麵強。”
蔣氏略一思索,壓下怒氣,讓人把柳依綿帶到偏院安置。
柳依綿哭著道謝,拉住傅茵芷的手,一口一個姐姐,說自己絕無爭寵之意。
傅茵芷將手抽回來,平靜地看著她。
“你與表哥是怎麼認識的?”
柳依綿低下頭,又說了一遍自己來京尋父、半路遇到歹人,被慕容凜搭救的經過。
說到“來京尋父”時,她的視線往旁邊偏了一下,手指也開始反複搓弄衣角。
傅茵芷沒有拆穿,隻順著她的話又問了幾句,隨後讓丫鬟先送她下去休息。
等人走遠,傅茵芷才對蔣氏開口。
“柳依綿不簡單,要查清楚她的底細。”
“我已經派人去了。”
——
回府後,傅茵芷憑著記憶,把柳依綿的容貌畫下來。她盯著畫像上那雙眼睛,總覺得漏掉了什麼。
隔天她帶著沁雪出門,借口去莊子上查看產業,繞道去了城外。
去看花燈節認識的那位女子
她被安置在城外一處院子裏,有官府的人看著。
守門的衙役認得傅茵芷是替大理寺畫像的人,簡單詢問過後,就將她放進院中。
傅茵芷進門的時候,她正縮在牆角。看見人進來,先是發抖,後是哭。
傅茵芷給她倒了杯水,等她情緒平複才開口,“我們在花燈節那日見過,還記得我嗎?”
那女子沒有回答,隻慢慢走到桌邊,捧起杯子喝水。
“你叫什麼名字?什麼時候被拐的?家裏還有什麼人嗎?”
錦娘捧著水杯,沉默良久,緩緩開口。
“我叫錦娘,是青州人,八年前在城外被人騙走,賣到了東坪山。”
青州。東坪山。
傅茵芷心跳陡然加快。
她的父母就是在回京途中被東坪山的盜匪所殺。
錦娘說她到了山寨後被逼迫做幫凶,在外麵誘騙女子。
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眼眶通紅,手一直在抖。
傅茵芷又問她認不認識當年的青州刺史傅譚宗。
“不認識。但我知道當年東坪山山寨劫殺青州刺史的事。”
“那件事發生前不久,山寨裏來了一個帶著女兒的女人。那女人後來成了大當家的姨娘,她的女兒一直在山寨裏長大。”
傅茵芷追問,“她女兒叫什麼?”
錦娘想了半晌,“名字記不清了,隻記得姓柳。”
柳依綿。青州。東坪山。柳乘舟。
通判柳乘舟,被父親查出貪墨鹽稅,抄家流放。他的女兒,就是柳依綿。
“山寨為什麼去劫殺青州刺史?”
錦娘搖頭,“不知道。那件事好像是山寨接到外麵的指令做的,具體誰下的指令,山寨裏隻有大當家知道。大當家早就死了。”
線索斷了。院子裏陷入平靜。
院子外麵忽然傳來嘈雜聲,錦娘嚇得臉白,縮回牆角。
門被推開,蕭瑾衍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幾個衙役。
他看見傅茵芷,目光沉了下來,“你倒是會找地方。”
傅茵芷擋在錦娘前麵,“我來找她問話。”
蕭瑾衍走進來,目光在她和錦娘之間來回打量,“問的什麼話?”
傅茵芷沒有隱瞞,把錦娘說的關於東坪山和柳依綿的事複述了一遍。
蕭瑾衍聽完,沉默了很久。
“當年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傅茵芷搖頭,“很多事都模糊了。”
蕭瑾衍忽然陰陽怪氣起來,“你倒是挑著記,不重要的都忘得幹幹淨淨。”
傅茵芷聽出他話裏有話,追問他什麼意思。
蕭瑾衍不接這話茬,轉了話頭,“人皮梅花案的畫紙提供者,我查到了一條線索,那人與東坪山的舊部有關聯。”
傅茵芷心往下沉,“巧合,還是?”
蕭瑾衍看著她,“這個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
“你既然查到了東坪山,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我?”
“告訴你,好讓你隻帶一個丫鬟便跑來見重要證人?”
“院外有衙役看守,我也跟他們說了我來幹什麼。”
“有人守著,你便覺得自己絕對安全?”
傅茵芷抬頭看他,“我不是大理寺的人。你不肯告訴我,我隻能自己查。”
蕭瑾衍臉色難看,“傅茵芷,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查什麼?”
“我當然知道。”
“這件事關係到我父母的性命,我沒辦法不查清楚。”
“那便合作。”
傅茵芷看了一眼身後的錦娘,“可以,但你不許傷害她。”
蕭瑾衍沒有回答,轉身出了院門。
——
回城的路上,傅茵芷問沁雪,柳依綿在國公府偏院有沒有什麼異常。
沁雪搖頭。
“安分得很,每日隻在屋裏繡花,見了誰都客客氣氣。”
傅茵芷冷笑,“太安分了,不正常。”
回到國公府,慕容凜在院子門口等著。
見她回來,臉上難得露出焦急之色,說聽聞她去了城外,擔心她遇到危險。
傅茵芷淡淡道謝,繞過他往裏走。
慕容凜攔住她,“柳依綿的事我已經處理好了,你不必擔心。”
傅茵芷問“你怎麼處理的。”
慕容凜說他已在城外另置了一處宅子,柳依綿不會入國公府。
傅茵芷停下腳步,回頭看他,“表哥何必如此,既然喜歡,就該堂堂正正迎進府裏。”
慕容凜皺眉,“你看你,又說氣話。”
傅茵芷搖頭,“我不是在說氣話,相反,我從來沒有這麼清醒過。”
說罷,不再理會慕容凜,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
夜裏,傅茵芷坐在桌前,拿起畫筆,又畫了一幅柳依綿的像。
這一次她畫得很慢,很細致,每一筆都帶著某種執念。
畫到最後,她在柳依綿的眼角多畫了一顆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