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茵芷盯著畫紙上那顆痣。
直到紙上墨跡幹了,紙麵微微皺起。
她的腦子裏有些東西在往外冒。
一個畫麵裏,背景是很大的火光。
街道上有一輛馬車,馬車外麵站著一個小女孩,紮著兩根辮子,嘴角噙著笑。
她的眼睛裏映著火。像在看一件有趣的東西。
傅茵芷記得自己當時的自己縮在母親身後的暗格裏,透過暗格的縫隙看到了那張臉。
以前她以為那是因為當年的慘案所做的噩夢裏的幻覺。
現在她確定了,那畫麵是真的。
她把畫紙折好,收進書桌暗格裏。
手按在暗格的木板上,。
現在她沒有任何證據。一個七歲孩子的模糊記憶做不了證據,別人隻會認為她是做夢,是幻覺。
得去趟大理寺。
說幹就幹,次日,傅茵芷就去了大理寺。
她沒提前遞帖子就直接找上門。門口的衙役雖認得她,但也不能做主讓她進去,
衙役進去通報。沒多會兒,蕭瑾衍出來了。
他手裏還捏著一份卷宗,邊走邊翻,見她站在廊下,抬了下眼皮。
“喲,傅小姐大駕光臨,這次又要替誰求情?”
傅茵芷沒接他的話,“人皮案的畫紙提供者,和東坪山的關聯查到哪一步了?”
蕭瑾衍翻卷宗的手停了。他合上卷宗,看她。
“你什麼時候開始關心這個了?”
傅茵芷猶豫了一下。拉著他進了大理寺。
“進來說。”
在來的路上她其實就在想怎麼說,可這真到了跟前,又覺得那些措辭全都用不上。
“柳依綿,”她說,“她是柳乘舟的親生女兒。東坪山大當家的養女曾有個養女,有可能就是她。”
蕭瑾衍的眉頭動了動,繼續聽她說。
傅茵芷把那晚的記憶講了出來。
火光,女孩,眼角的痣。
她說得很慢,偶爾停頓,反複確認自己記憶裏的每一個細節是否準確。
蕭瑾衍聽完了,站在那裏不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轉身進了公房,從櫃子裏抽出一份卷宗,遞給傅茵芷。
卷宗不厚,隻有寥寥幾頁紙。
傅茵芷翻開,逐行看下去。
七年前東坪山匪首伏誅後,有三名匪徒下落不明。其中一人善於製皮,外號“剝皮張”。大理寺近日查到此人曾在幽州地界出沒,與一位身份不明的貴人有來往。
“這位貴人是誰?”
“還沒查到。”蕭瑾衍靠在桌邊,兩臂交叉,“但從資金流向看,這個人在京城經營著數家青樓賭坊,勢力不小。”
他話頭一轉,語氣沉下來,“柳依綿的事,你先不要打草驚蛇。尤其不要讓她察覺你已經想起當年的事。”
她還在認真看著卷宗。
蕭瑾衍看著她不理自己,一把將卷宗搶回來。
“大理寺的卷宗,外人不能看。”
“我已經看完了。”
蕭瑾衍瞪她。
傅茵芷麵色不改,“你讓我看的。”
蕭瑾衍把卷宗收回櫃子裏,上了鎖。
回頭看她的眼神不太友善,“傅茵芷,你到底是來合作的還是來套消息的?”
“都有。”
“當年的事你還想起來那些。”
“沒了,就這些。”
“行吧,行吧,你回去吧,後麵有消息再說,記得不要打草驚蛇。”
傅茵芷走了。
蕭瑾衍站在公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回手把門關上。
回府後,傅茵芷想來想去,最後決定叫來沁雪。
“去偏院給柳依綿送碟點心,順便留意一下她屋裏有什麼東西。”
沁雪應了,端著一碟桂花酥去了。
半柱香後回來。
“小姐。奴婢去看過了,柳依綿屋裏打掃的很幹淨,小榻上隻有針線和繡品,書桌上幹幹淨淨,沒有信封。隻擺著半幅沒繡完的屏風花樣,手藝倒是不差。”
傅茵芷聽完沁雪的彙報,心裏想。
一個在匪窩裏長大的女子,怎麼可能甘心被困在偏院繡花。
她太幹淨了,幹淨到刻意。
“盯住偏院後門那個角門,夜裏看有沒有人進出。”
沁雪點頭去了。
傍晚時分,慕容凜來了。
他提著一盒桂花糕,進門就擱在桌上。
“路過東街那家鋪子,記得你愛吃。”
他態度比從前殷勤。
說話的語氣也軟下來,坐下來時還主動給她倒了杯茶。
傅茵芷接過糕點,道了聲謝。
兩人坐了一會兒,傅茵芷忽然說。
“我今天翻父親的舊物,發現裏麵有一封關於青州通判柳乘舟的奏折副本。”
慕容凜端茶的手頓了一下。
他麵色沒什麼變化,放下茶盞,“那案子早結了,你翻那些舊物做什麼?”
“隨便看看。”傅茵芷點頭,又說,“也不知道柳乘舟的家眷流落到了何處。我記得他還有個年幼的女兒,算起來,和我差不多年紀。”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角餘光往窗外掃了一眼。
廊下,柳依綿端著一碗湯走過來。
她站在門口,臉上掛著笑,溫溫軟軟的,好像什麼都沒聽見。
但傅茵芷發現了,她端碗的手指攥得很緊。
“姐姐。”柳依綿進屋行禮,喊得恭敬。
“我本來要去給夫人送安神湯,路過姐姐院落,想著進來看看姐姐。”
傅茵芷讓她坐下,把方才那番話又說了一遍,
末了問她,“柳姑娘可知道青州?”
柳依綿眨了眨眼睛,搖頭。
“我是徐州人,沒去過青州。”
語氣自然,聲音平穩,挑不出半點毛病。
慕容凜坐在一旁看兩個女子說話,眉頭微微蹙起來。
柳依綿很快起身告辭,
“妹妹就不打擾姐姐了,還要給夫人送安神湯,就先失陪了。”
傅茵芷點了頭,目送她端著那碗湯走出房門。
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傅茵芷收回視線,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這糕點不錯,表哥有心了。”
慕容凜的神情鬆下來,“你喜歡就好。”
他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閑話。
傅茵芷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態度淡淡的,不冷不熱。
慕容凜待不下去,起身走了。
人一走,傅茵芷放下手裏的桂花糕,擦了擦手指。
當夜,沁雪奉命守在角門旁邊的夾道裏。
她從二更天守到三更天,蚊子咬了一胳膊的包。
三更過後,偏院屋頂上傳來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