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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梅花

沁雪貼著牆根抬頭,看見一隻信鴿從屋脊上飛起來,撲棱著翅膀往城北去了。

放鴿子的人是柳依綿屋裏那個啞巴婆子。

那婆子站在屋簷下麵把鴿子往天上一拋,轉頭就回了屋,門一關,燈一滅。

動作迅速,沁雪沒逮到人,也沒攔住鴿子。

她連夜跑去敲傅茵芷的房門。

傅茵芷聽她說完,沒說什麼,讓她去睡覺,蚊子包該擦藥擦藥。

沁雪走了之後,傅茵芷點了燈,裁了一小條紙。

她提筆寫了四個字:城北,信鴿。

她將紙條折了兩折,壓在硯台下麵。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經蒙蒙亮了。

天亮後,傅茵芷又去找了一趟蕭瑾衍,讓蕭瑾衍查查看鴿子會飛去城北哪裏。

蕭瑾衍的人速度很快,當天中午就收到線人傳來的紙條。

紙條上寫著:城北鴿舍共三處,集賢巷、銅鑼街、瓦子橋。

他叫來手下的差役,分了三路人盯住這幾處鴿舍。

他獨自坐在大理寺的值房裏,把章半窗交代的那幾條線索重新捋了一遍。

幾天後,

差役回報,集賢巷一間成衣鋪有異樣。

鋪子每日收發衣物不多,可後院鴿籠裏養了六隻信鴿,往來頻繁,遠超尋常商戶所需。

蕭瑾衍讓人暗中盯著,自己親自去走了一趟。

那成衣鋪的門麵不大,店鋪裏掛著幾匹布料,掌櫃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笑臉迎人,手腳利索。

他繞到鋪子後麵的巷子裏,翻牆進了後院。

院中陳設普通,晾著幾件衣裳。

但角落一間柴房附近的地麵是新鋪的,磚縫裏的泥還帶著濕氣。

他撬開磚塊,發現下麵是一條暗道。

他悄聲走近按到,那暗道盡頭有一個空間,是一間地下室,點著油燈。

靠牆擺著三排木架,架子上整整齊齊碼著賬冊和信函。

蕭瑾衍挑了幾本翻看,抄錄了關鍵的部分,又將信件還原。

賬冊上的數字觸目驚心。

大量銀兩從幽州流入京城,分散到十幾處青樓、賭坊、當鋪,再以“捐香火”“施粥”“賑災”等名目重新回流,幹幹淨淨地洗白。

這筆銀子粗略算下來,足足有不下百萬兩。

——

傅茵芷沒有閑著。

她提著一隻針線簍,去偏院找柳依綿學刺繡。

柳依綿受寵若驚,忙搬了椅子請她坐,又倒茶又拿點心,熱情的很。

“姐姐想學什麼花樣?”

“隨便,你繡什麼我就看什麼。”

柳依綿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正在繡一簇並蒂蓮。

繡工精細,花瓣的脈絡都繡得分明,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傅茵芷看著她的手在帕子上穿梭,目光停在她的針法上。

鎖邊針。一針壓一針,線頭藏在繡麵下麵,正麵看不到痕跡。

這種針法她見過,外祖母手裏的幾塊舊繡品就是這種路數,青州一帶的民間繡法,京城沒人用。

柳依綿繡得專注,沒注意到她的目光。

傅茵芷坐了半個時辰,道了謝,起身離開。

回到房中,她從箱底翻出一塊舊繡帕,是當年母親留下的遺物。

對著帕子上的針法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與柳依綿的針法一模一樣。

她把繡帕收好,將這件事記在心裏,想著將來一定要找機會從柳依綿手裏拿到一條她的繡品。

——

下午,慕容笙來了。

她比傅茵芷小兩歲,圓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進門就拉著傅茵芷的手。

“是不是我不來找姐姐,姐姐都不來找我,姐姐可好些日子沒陪我說話了。”

傅茵芷給她剝橘子,兩人坐在窗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慕容笙忽然壓低聲音,湊近了些。

“姐姐,我昨晚看見一件事,一直不敢跟人說。”

傅茵芷看她神色不對,放下橘子問,“什麼事?”

“昨晚我睡不著,去院子裏走了一圈。路過偏院的時候,看見大哥從那個柳姐姐的屋裏出來。”

“很晚?”

“嗯,都過了三更了。”慕容笙攥著傅茵芷的袖子,手指絞來絞去,“他出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把小刀。”

“小刀?”

“就是平時削竹子那種短刀。刀刃上有顏色,暗暗的,發黑......”慕容笙聲音越來越小,“我躲在柱子後麵沒敢動,就看見他走過去了。他走路的姿勢也不對,平時他走路都是直著腰板,那天他......我說不上來,就是覺得脊背發涼。”

傅茵芷握住她的手,慕容笙的手指冰涼。

“這件事,你有沒有告訴別人?”

慕容笙搖頭,眼圈發紅,“我不敢。姐姐,我一直覺得大哥哪裏不對勁,從小就覺得。他對我很好,可那種好,跟娘對我的好不一樣。娘對我好的時候會著急、會生氣,大哥對我好的時候,臉上永遠是那個樣子,從來沒有變過。”

傅茵芷沉默了片刻。

“聽姐姐的話,這件事爛在肚子裏。誰也別說,尤其不能讓大哥知道你看見了。”

“我知道。”慕容笙點頭,“姐姐,大哥他......到底怎麼了?”

“沒事,你別多想。”傅茵芷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年紀小,這些事不用操心。”

慕容笙走後,傅茵芷在桌前坐了很久。

她回想這些年與慕容凜相處的點滴。

他一直待她溫和有禮,從沒發過脾氣,也沒說過重話。

逢年過節送她東西,記得她的喜好,連她不喜歡吃蔥這種小事都記得。

他說的話永遠恰到好處,做的事永遠挑不出錯處。

就像照鏡子,鏡子裏的人笑得再好看,終究是假的。

——

次日清早,沁雪送來一封信。

信封上沒有署名,但字跡她認得。是蕭瑾衍的字。

他的字筆鋒硬,收尾帶鉤。

信裏寫道:城西悅來茶樓,午時,有事相商。

信封裏還夾著一張小紙片,上麵畫了一個符號,一朵五瓣梅花。

傅茵芷盯著那朵梅花看了很久,那花瓣的畫法與人皮畫案中的梅花完全一致。

她把紙片收好,換了衣裳出門。

——

茶樓在城西拐角處,圖個二層小樓,生意清淡。

蕭瑾衍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傅茵芷一路過街道就看見了他。

她上了二樓,看見他麵前擺著一壺茶,杯子隻倒了一杯,放在對麵。

傅茵芷走過去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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