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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桐香事刺桐香事
京城小人物 著

第五章 碎在掌心的香餅

蔡六娘攤開手,兩日前還壓著菊紋的香餅已經碎成了粉。

細褐粉末落在林家櫃上,香氣仍在,指尖一撚卻散得更碎。紙包底下還留著紅一試的記號,出爐日、價錢和林照微的押字,一項都不少。

“你前日讓我懸在箱角,我照做了。今早船一靠岸,我拿出來翻麵,才碰一下就成了這樣。”

蔡六娘把腰間鑰匙往櫃上一放。

“香味壓住了潮氣,衣裳也沒壞。可我花錢買的是香餅,難道往後每次開箱,還得先把碎粉掃出來?”

門外站著兩個聽聞試賣來看的客人。一個手裏捏著空香囊,一個本來已經問到價錢,看見櫃上的碎粉,腳都退到了門檻外。

“林家真拿黴料糊餅?”

“昨日還說三日可退,今日人就找來了。”

鄭十七剛從後坊抱出紙包,見她們越說越響,急得將東西往櫃上一放。

“船上的箱子一天要挪幾回?興許是重物壓碎了。前日六娘自己拿銅鑰匙滾過,也沒見散。”

“住口。”

林照微把碎香連紙包一同收進白瓷盤,不讓鄭十七再碰。

蔡六娘抬起下巴。

“怎麼,怕她說實話壞了鋪子的名聲?”

“怕她沒驗就把責任推給客人。”

林照微打開錢匣,先數出七十文放到蔡六娘麵前。那是兩包香的原錢。匣裏餘錢不足再賠一份,她轉身取來自己房中的小布袋,又從母親留作三日米菜的錢裏借出四十文,湊足另七十文。

一百四十文分作十四列,平碼在碎香旁邊。

“兩包原錢七十文,照我寫的退換再賠七十文。六娘請點。”

周素娥站在後坊簾下,看到米菜錢也擺上了櫃,手在圍裙邊攥了一下。

蔡六娘沒有立即收錢。

“另一包還沒碎,也退?”

“同一爐,同一批。眼前這包出了毛病,另一包先停用。請您把餘下那包帶來,我查完再封存。”

“你就不先問我箱裏壓了什麼?”

“要問。但錢先退,樣品留下,再問怎麼壞的。”

蔡六娘點過錢,把其中七十文推回一半。

“雙賠是你自己寫下的,我收。另一包還在船上,午後叫人送來。你若查出是我壓壞的,我也不會訛你。”

她將錢收進袖袋,仍沒給林家一句好話。門外兩個客人交換眼色,拿空香囊的那個留了下來,另一個轉身往巷口去了。

林照微等蔡六娘說完衣箱放置的位置、船夜裏受了幾次顛簸,才端著碎香進後坊。她先拆開櫃裏剩下的紅一試,十六枚整餅平碼在竹盤裏。最外圈看著完好,翻到底麵,已有三枚從菊紋花心裂出細線。

鄭十七的臉一下垮了。

“前日收工時還沒有。”

“昨日隻看了表麵。”

林照微取一枚輕壓,裂紋順著花瓣張開,餅身在掌中斷成三塊。斷口內層顏色較深,外圈卻幹得發白,顯然是外層先收,裏層後縮。

周素娥摸過斷麵,又取來昨日留下的三枚濕樣。濕樣裝在不同小碟裏,一枚仍軟,一枚已經結硬,中間那枚邊緣卷起半圈。

“同樣陰了兩夜,幹濕差得這麼遠。”

“我們取料時把三隻紅簽袋的內芯混在了一處。”

林照微翻開試製賬。第一袋靠櫃門,受過海風,削皮後內芯較幹;第二袋壓在下層,斷麵油重;第三袋入鋪最晚,摸著幹,研開後卻粘臼。製餅那日她們隻按香氣調了三種配比,沒有把每袋的幹濕另記一檔。

她用銅秤各稱一小塊,再放到微溫瓦片上。過了一刻,三塊料失去的分量不同。最濕的一塊表麵先起硬皮,內部仍黏,正和碎餅斷口相合。

“配比未必錯,錯在先把幹濕不同的料混了。外頭一起幹,裏頭各收各的,到了夜裏就裂。”

鄭十七小聲道:“那我去跟六娘說,香還能用,隻是碎了。她方才也說衣裳沒壞。”

林照微將碎餅全倒進白瓷盆。

“她買的是整餅。我們不能收整餅的錢,再勸她把碎粉當整餅用。”

“可一百四十文已經退了。全掰掉,這兩日連炭錢都回不來。”

“留著才會把後麵的錢一起賠掉。”

林照微拿起第二枚有裂紋的香餅,掰斷,第三枚也跟著落進盆裏。沒有裂紋的十三枚被她逐一折開,表麵完整的餅心裏也藏著細縫。碎裂聲一聲接一聲,鄭十七起先不敢看,最後自己拿起最末一枚,放到掌心壓碎。

“這一枚是我昨日守的火。”

“賬上也記你的工,不記你賠。”

“是我沒看出裂。”

“看火照我定的時辰,出貨也由我點頭。你往後要學的是先查,不是替東主扛錯。”

鄭十七把碎塊倒進盆中,抹掉掌心香粉,不再開口替鋪子辯。

周素娥將賬冊翻到首賣一頁。七十文進項已經叫賠錢抹掉,還倒貼七十文;第一爐的紙、炭、香料和工錢全成了試錯損失。賭契過去兩日,牆上的六十貫沒有少,家裏米錢卻少了四十文。

“照微,眼前隻有蔡六娘一人買過。錢已經退了,剩下的餅藏在後坊慢慢試,何必把召回二字貼到門上?”

“賬上隻有她一人,更該寫清。巷裏都在傳林家壞香能賣,今日碎餅擺出來,旁人隻會記得前半句。”

“你把告示貼出去,他們就會記得林家自己認了壞貨。”

“總有人替我們這麼說。紙上得留下我認了哪一批、為什麼收回、怎麼賠。”

母女隔著賬冊站了片刻。周素娥先把手從米錢袋上移開。

林照微提筆寫告示:紅一試,初一午出爐,因餅身幹縮不齊,整批停賣。已經買到的原價退回,另賠同價。香氣尚可,也不得繼續售作整餅。

鄭十七照賬抄了一張小紙,去碼頭請蔡六娘送回另一包。林照微把大張告示貼到鋪門右邊,又把碎香樣品用白布墊好,擺在櫃上。那兩個觀望客人還沒走遠,回頭看了兩遍,誰也沒有進來。

午鼓前,鄭十七帶回第二隻紙包。蔡六娘沒有來,隻讓她轉一句話:“這一包沒壓過重物,你們自己掰。”

林照微解開麻布。兩枚香餅仍是整的,花紋邊上卻各有一道白線。她沒有用力,隻將其中一枚在掌心翻過來,底麵便落下半片。斷口同櫃上那包一樣,外幹內濕。

鄭十七盯了半晌,把方才想過的箱子受壓、船身顛簸全咽了回去。她在召回賬上添了第二包,又把蔡六娘退回樣品的腳錢記在自己名下。

“跑這一趟也算工?”

“是鋪子的錯讓你跑,就算。”

賬頁上的支出又多五文。林照微將第一日的七文償債錢劃回賠付格,旁邊注明尚未交洪櫃。牆上按每日六貫記的日數已經過了兩格,她手中能交出去的實錢仍是零。

近午時,一個灰短褐的年輕人從巷口經過。他故意停在告示前,扯開嗓子逐字念,念到“整批停賣”時,偏改成一句:“林家認了,拿壞香騙人,現下不敢賣了。”

街角有人笑。年輕人念完便走,轉身時露出林茂榮家常用的藍布腰帶。

鄭十七追到門邊。

“我去把他拽回來。”

“先記住臉。現在拽回來,他也隻會說自己識字不好。”

“就讓他亂傳?”

“告示別揭。誰來問,就讓他看碎餅、看賬、看退錢。我們先把下一爐做對。”

周素娥一直沒有出聲。她回到內室,搬開床頭木箱裏的冬衣,從箱底取出一隻扁平竹匣。匣子上纏著舊棉線,線結已經發黃。

她將竹匣放到後坊案上,解開三層布,裏麵隻有半張舊紙。

“這是你外祖家用過的衣香方。你爹收走時,說舶香貴賤不同,要改過再用。他後來隻還給我這一半。”

紙頁從中間斜斜撕開。前半張寫著研料、回潤與入模,字跡有兩種,一種細密,是周素娥年輕時所寫;另一種墨色更深,在幾處濕料旁添了小字。到了穩香泥的位置,句子恰好斷在“和以”之後,後麵那味連同用量都被撕走了。

林照微對著燈看紙邊。斷口毛舊,沒有新撕的白茬。她聞了聞紙上殘香,隻能辨出久放的樟木與藥箱氣,找不到缺失那味留下的痕跡。

“爹有沒有說過他加了什麼?”

“隻說海上來的料嬌貴,要讓泥性順著料走。我問過兩次,他都說等貨路穩了再教你。”

“缺的半張在他舊賬裏?”

“我翻過,沒有。”

周素娥摸著紙頁上的“和以”二字。

“賭契隻剩七日。若全靠猜,一夜能試出什麼?”

林照微把方才碎掉的香粉分成四份,又從後坊現有的榆皮細粉、米漿、蜂蜜和舊方常用的草木黏料裏各取少許。四隻小碗排在灶邊,每一碗隻添一種,袋號、濕重和下料時辰各寫一簽。

“不猜舊方。先看手裏哪一種能讓幹濕不同的料一起收住。”

門外的召回告示被海風吹得拍打門板。後坊四隻小碗還冒著濕氣,漏壺已經過了午線。她們最多隻剩這一夜。

四隻碗都可以失敗,天亮前卻必須留下一隻完整的香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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