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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桐香事刺桐香事
京城小人物 著

第六章 第一筆回頭錢

召回告示貼過一夜,最先跨進門的還是蔡六娘。

她沒有拿紙包,也沒有來索賠。進門後先摸了摸告示邊角,確認漿糊已經幹透,又到櫃前翻開退賠賬。兩包紅一試、一百四十文、送回腳錢五文,全寫在昨日那一頁,後麵沒有塗抹。

“我還當你們夜裏會把這紙揭了。”

“問題沒改好,告示就不揭。”

蔡六娘往後坊看了一眼。灶火已經滅了,四隻小碗和八枚試餅平碼在案上。林照微與周素娥熬了一夜,眼下都在,卻沒有一個先開口說成了。

昨夜四組香泥各壞各的。添米漿的那組到後半夜返出酸氣,整碗棄掉;添蜂蜜的摸著柔韌,壓進麻布後卻粘下油痕;舊方常用的草木黏料吃不住濕料,餅邊仍舊開了口。隻有榆皮細粉那組留下兩枚整餅。

那兩枚也並非直接照舊料重做。林照微先把三隻袋裏的內芯分開,分別攤在竹篩上。濕重相近的才進同一隻碗,偏濕的多陰半個時辰,偏幹的用濕布回潤。周素娥負責摸香泥,林照微盯漏壺和秤,鄭十七每轉一次篩,便換一支袋號簽。

到子時,周素娥摸過最濕一碗。

“可以入模了。”

林照微卻切下一小塊,壓在吸水的舊紙上。紙背很快透出濕印。

“再等一刻。”

“再等,外皮要起。”

“把灶灰加厚,竹篩移遠,別催表麵。”

周素娥守了二十年火候,聽完沒有改回去,隻把灰又蓋厚半寸。

“今夜你說何時出爐。”

一刻後,濕印收窄。兩枚試餅脫模時,菊紋完整,背麵也沒有粘木。母女各留一枚,一枚放在窗下受夜潮,一枚包進舊麻布壓在衣箱角。天亮取出,表麵仍有韌性,斷麵幹濕也齊。

榆皮組也廢過一碗。第一回下得多,香泥脫模雖整,幹後卻硬得硌手,香氣也被黏料壓住。林照微把榆皮細粉減去一半,再按三隻袋各做一枚,濕料那枚仍在花心裂出小口。她隻得把濕料另攤,等紙背的水印與另外兩袋相近,再重新入模。

到寅時,八枚裏隻留下兩枚。鄭十七困得坐在柴堆邊打盹,手裏還捏著最後一支袋號簽。周素娥把自己的舊經驗一句句說出來,林照微隻把能夠在秤、紙和漏壺上看見的部分記進新方。缺頁仍在竹匣裏,沒有誰拿一句“應當如此”填上去。

林照微把四隻碗全端到蔡六娘麵前。

“這三組壞了。這一組到今早沒裂,做法改了兩處。各袋原料先按幹濕分開,陰到相近再和泥;黏料換了榆皮細粉。缺掉的舊方半味仍沒找著,眼下這批靠的是昨夜對照。”

蔡六娘拿起米漿組的廢餅,隻聞一下便放遠。

“酸了還擺著,也不怕客人聞見?”

“怕。可它為什麼不能賣,也得讓您看。”

“看完就要我信新的?”

“不用信話。您自己驗。”

蔡六娘挑出改良組的一枚,先從花紋中間掰。香餅彎出一道淺痕,沒有斷。她又用拇指壓餅邊,細屑落了兩三粒,邊緣仍連著。最後,她把餅裝進原來那塊麻布,用最小的銅鑰匙在櫃上滾了三次。

布包打開,菊紋磨淺了半片,餅身沒碎。

蔡六娘捏住一角,又聞了聞。

“香比昨日淡。”

“榆皮細粉多了一點,乳香也按濕度分袋,氣味會收些。衣箱裏放久了,淡些不壓衣。”

“能撐幾日?”

“眼下隻驗過一夜。我給您兩包改良樣,仍按三日試放。您試完再下大單。”

“我今日沒打算下大單。”

蔡六娘拿走兩枚樣餅,一枚放回原來的衣箱,一枚塞進鋪蓋箱。她沒有許諾午後再來,隻讓林照微把召回告示繼續留著。

門板重新安靜下來。鄭十七守到巳時,往巷口看了十幾回,連來問價的都沒有。周素娥開始篩下一批榆皮粉,林照微則把合格試樣的每一次稱重重新謄到新方上。若蔡六娘不回來,這一夜也隻算又做出一件沒人敢買的貨。

近午時,巷口忽然響起一串鑰匙聲。蔡六娘把兩隻麻布袋扔上櫃,一隻在衣箱裏懸了兩個時辰,另一隻壓在夾棉鋪蓋底下。前一枚隻磨淺了花紋,後一枚受壓後裂開一道口,卻仍連成整餅,沒有散粉。

“鋪蓋箱會壓,我認這道裂。衣箱裏這枚沒壞,潮味也壓住了。”

她說完,朝斜對麵的茶棚招手。四個婦人走了出來,有人抱著布尺,有人手裏捏著三張寫滿箱數的紙。首賣那日在門外嫌價貴的那個也在其中。

鄭十七這才反應過來,蔡六娘早把人帶到了巷口,隻等船上的實測結果。

蔡六娘把那枚完整樣餅放到白布上。

“我跟她們說,林家的餅碎過,錢也真退了。今日新樣是我自己帶回船上壓過的。買不買,她們自己算。”

四個婦人進門後沒有先聞香,隻輪著報衣箱。近海船上地方窄,一家少則六七隻,多則二十餘隻。另有鋪蓋箱、換季衣箱和怕串味的貨主衣箱,用量不能全照一處算。

一個穿褐裙的婦人問:“小箱也放兩枚,豈不是故意多賣?”

“小箱一枚,中箱兩枚,大箱四枚。貼身細絹的箱子先減半,氣味重了可以添,沾上了卻難散。”

“你家首爐一包三十五文,今日怎麼賣?”

“首爐是試賣。改良後多了分袋、陰幹和包布工。小包兩枚五十文,中包五枚一百文,大包十枚一百八十文。三種都按出爐日退換,不另收寫簽的錢。”

鄭十七聽見價,趕緊把算盤推來。林照微先按每箱實際用量算了一遍,發現一戶把三隻換季空箱也報了進去,便將那行劃掉。

“空箱不必放。收幹淨,晴日開蓋曬透,等裝衣時再買。”

褐裙婦人皺起眉。

“你眼下不是缺錢?少賣三箱,也少幾百文。”

“多賣這一次,三日後香太重,退回來的還要加倍賠。”

蔡六娘笑出一聲。

“她連我能退多少錢都算過,你們別替她著急。”

周素娥取來三塊衣料。一塊是尋常麻布,一塊是夾棉布,一塊是細絹。她將同一枚香餅隔著不同布料放了一會兒,再讓幾個人試聞。麻布散得快,夾棉最吃味,細絹本身薄,留香太重反而顯舊。

她又讓褐裙婦人把手伸進三塊布疊成的小包。貼著麻布的香餅還能摸出硬邊,夾棉裏的隻剩圓鈍輪廓,若用同樣的布袋裝在箱角,船一顛便容易受壓。

“包布也得分。麻布袋省錢,掛衣箱夠用;鋪蓋箱用厚布,袋口留繩,挪箱時先提出來。細絹箱不要讓香餅貼衣,隔一層舊棉布就成。”

林照微當場在價格後補了一欄包布。客人自帶舊布,減去布錢;由鋪裏縫袋,哪一批袋口脫線也照記號重換。昨日隻記香餅的賬,到這裏才算把船上真實的擠壓也算進去。

“小包給細絹箱,香餅懸高些。鋪蓋箱用中包,隔著厚布。大包裝十枚,分兩隻布袋,不要全堆在一角。”

林照微接過箱數紙,在每一家名字下重新分成小、中、大三欄。母親管用法,她管袋料、出爐和價錢,兩份賬第一次沒有互相擠在一行裏。

四個婦人算到近午,又叫來巷口候著的三個人。有人隻訂兩小包,有人替親船報了三十隻鋪蓋箱。蔡六娘自己的兩包按首爐舊價,賠付過的客戶先試,不另收定錢。

這一單從日中算到日暮。有人回船取箱數,有人回家拿錢,鄭十七把改過的紙簽按買主分開壓好。次日辰時,最後一戶帶著定錢回來押下指印。訂單合計一百八十包,分兩次交。首批三日後驗收,第二批再隔兩日。各家湊來的定錢放到櫃上,整整十二貫。

銅錢串壓得櫃板發出一聲悶響。

昨日那張召回告示還在門邊,白瓷盤裏也擺著碎餅。新來的婦人看過碎樣再押錢,沒有人誇林家的香有多好。她們問的是哪日交、碎了找誰、箱數臨時減掉怎麼算。

林照微逐項寫進訂單。

“交貨前減箱,未製的退定錢;已經入模的扣實際料錢。每包寫袋號和出爐日,哪一包出問題,便查哪一批。”

鄭十七將袋號簽鋪開,寫字慢,橫豎卻很用力。她把買主姓名抄到一半,漏了一個“六”字,自己對照押印查出來,重寫了一張。

林照微沒有替她改,隻在新工頁寫下“續工七日,每日二十五文,錯簽須重寫,不扣工錢”。

“七日後呢?”

“先把賭契做完。你若能把一百八十包的袋號、出爐日和買主對上,再談長工。”

鄭十七把銅錢在櫃沿一磕。

“這七日,我一張也不漏。”

十二貫定錢沒有全進債賬。林照微先壓下二貫四百文作退賠留錢,記一貫八百文原料紙包,周素娥的合香工錢與試方分賬六百文,鄭十七七日工錢一百七十五文。她先從餘錢裏補回母親四十文米錢,又留下周轉,最後封出六貫送洪家櫃。

洪家的夥計就在這時進門。他按賭契抄了十二貫定錢,又核過兩成退賠與六貫實付,在賬尾按下手印。

“洪掌櫃說,能收到頭一筆,才算這鋪子真開過門。”

他將六貫錢收進褡褳,掂了掂。

“不過十日期限已經近半。六十貫還差五十四貫,後麵的貨若交不出來,定錢也得吐回去。”

“三日後請再來驗首批交貨。”

夥計走後,林照微在新賬的買主欄旁添了三個字,回頭客。

她放下筆,門檻外正停著兩雙陌生的鞋。一雙黑布沾著香末,一雙油皮鞋尖濺了碼頭泥,鞋的主人都沒進門,隻盯著櫃上的訂單和來往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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