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二貫訂單已經落賬,林照微卻連香行議事堂的門檻都跨不過去。
門房將她的名帖夾在兩指間,看完林家香鋪四字,又原樣遞了回來。
“今日議的是行內賒保,外鋪在簷下候著。”
“我來求的正是賒保。”
林照微把名帖翻到背麵。上麵列著一百八十包衣箱香的兩次交期,也寫了她要賒的東西:榆皮細粉二十斤、粗麻布六匹、細繩三斤,合計二貫六百四十文。首批驗貨後結清,不拖過五日。
鋪裏已留一貫八百文作原料紙包錢,可第一批九十包隻隔三日便要交。現有榆皮粉隻夠四十餘包,麻布裁完也少三十多個袋。她若從退賠格裏挪錢現買,二貫四百文的賠付留錢便成了空數;若先做夠手裏材料,交貨數又對不上訂單。她需要的賒期隻有五日,卡住她的卻是那枚行保押記。
門房沒有接。
“林家舊保已經撤了。要重開,得由在席商戶遞帖。”
“我帶了訂單、定錢賬和六貫還債收帖。煩請把這三樣一並遞進去,兩位在席商戶看完再定。”
“林娘子,裏頭都是東主議事。你家可有成年男丁出麵?”
“簽訂單、收定錢、擔退賠的人是我。換個人來,賬便對不上了。”
門房將目光轉向她手裏的樣匣,腳仍擋在門檻正中。
香行占著臨街兩間寬鋪,前堂高出街麵兩級石階。門內擺著各家送來的樣香,氣味混得厚重;門外簷溝還留著昨夜的潮水。林照微站在簷下,鞋邊漸漸吃進濕氣,樣匣和三本賬卻一直抱在懷裏。
辰時過半,裏頭有人翻到了她的名帖。
“林家三百貫舊債還壓著鋪子,誰給她具保,往後退賠也要跟著填。”
“她眼下賣的是沉船潮貨,前兩日還貼過召回。今日收了十二貫,明日若一百八十包都碎了,保人拿什麼替她賠?”
另一個老聲道:“洪家先收債,客人又要退錢,鋪裏那點貨夠分幾處?她若有父兄主事,至少族裏還能找到人。”
林照微聽到這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備好的賬。召回兩包,賠一百四十文;新訂單留二貫四百文退賠;六貫已經送進洪家櫃。她把風險寫得很清楚,門內的人也確實在算風險,隻是沒有一個人肯先看她怎樣分了錢。
門房出來添茶,見她還在,語氣軟了些。
“林娘子回吧。兩位老掌櫃都不願遞帖。”
“請他們當麵給我一句拒絕的緣由。”
“話方才都聽見了,何必再問。”
“簷下聽到的話不能入賬。若拒絕因我無成年男東主,請寫這條;若因三百貫債,也請寫債數。”
門房被她堵得沒法,進去傳了話。不多時,兩名老商戶從堂內出來。白須的那位看都沒看樣匣,圓臉的那位倒翻了翻最上麵的訂單,看到蔡六娘等人的押記才停手。
白須掌櫃先開口:“林家才出喪,家裏沒有成年男丁主事。香行擔的是一鋪信用,不能隻看一個姑娘眼下賣出幾包香。”
“賭契簽責是我的名,訂單也是我的名。您若擔心我不能主事,請看洪家的收帖。”
“洪家收你的錢,與香行替你擔責是兩回事。”
“所以我來問,要擔哪些責,最多擔多少。”
白須掌櫃臉色一沉。
“行裏的老規矩,豈是站在門外三言兩語能問完的?”
圓臉掌櫃將訂單合上,低聲勸道:“林娘子,你先把十日賭契過了。欠著三百貫便來求賒貨,換了誰都不敢簽。等家中男丁能立戶,再談續保也不遲。”
“到那時,這一百八十包已經誤了交期。”
“那便少接些。”
兩人要回堂內,一名年輕鋪主卻從後麵跟了出來。他方才在門裏聽見十二貫訂單,伸手想拿樣匣。
“衣箱香怎麼賣?若隻賒二貫多輔料,我可以先看看貨。”
林照微將匣蓋打開。改良香餅按小、中、大三包排列,每包都掛著袋號和出爐日。年輕鋪主掰過樣餅,又翻到召回記錄,神色鬆了一點。
他將紅一試的碎樣與改良餅放在一起,按著出爐日逐項問了濕重、退錢和買主。林照微答一句,他便在訂單邊落一筆。問到第一批九十包時,他甚至算出了榆皮粉的缺數。
“料缺得不多。你把十二貫定錢和退賠格分開,也比許多新鋪的賬清楚。”
“有客人肯押十二貫,貨也經得住手壓。若隻擔這一爐。”
白須掌櫃從門內抽出一張舊式具保帖,點了點末尾。
“你先看清。押了名字,擔的是林家一鋪貨責。今日這一爐能看,後坊還有幾百斤來路未清的潮香。往後哪批壞了,先找林家,林家賠不起便找保戶。你家去年才入席,經得起幾回連坐?”
年輕鋪主的手從樣匣上收了回去。
“林娘子,貨我認。具保的事,我做不了主。”
“你方才已經驗過賬。還怕什麼?”
年輕鋪主看向舊式具保帖。
“我驗的是這九十包。帖上要我押的是你整間後坊。你有二百多斤紅簽貨,下一爐賣給誰、怎麼做,我都看不見。家裏老父若見我簽這種帖,明日便會把鋪印收走。”
他甚至沒有把樣餅拿回堂內,轉身便跟著兩位老商戶進了門。
這一次,門房很快送出一張拒帖。正麵隻寫四個字,無人具保。沒有成年男丁、三百貫舊債、受潮庫存,一樣也沒落在紙上。
林照微站在石階下,把拒帖看了兩遍。
門內用父兄堵她,紙上卻隻認無人簽名。若她拿著這張帖去質問偏見,對方隻需攤手說,行約從未禁過女子。可要她承認拒絕全是債務所致,方才那句“等男丁立戶”又實實在在落在耳裏。
隔壁貨棧忽然抬出兩隻藤箱。一個棧吏抱著倉單在前麵引路,沈循跟在後麵,衣袖仍收得整齊。他核過箱角墨記,正要在倉單上押字,抬頭看見林照微手裏的拒帖。
“你來求香行賒保?”
“沈書手來得正好。”
“若要我替你遞帖,來得並不好。”
“我不要你遞。”
林照微走到貨棧簷下,將拒帖正麵朝上遞過去。
“我隻問公開行約。香行可有一條寫著女子不能主鋪?”
沈循沒有接她的拒帖,先把手裏的倉單核完,交還棧吏。等藤箱入庫,他才從隨身薄簿裏取出一頁抄錄。
“香行行約裏沒有這一條。”
“那他們為何不讓我進門陳述?”
“議事堂隻收在席商戶和兩名保戶遞入的事。你既無行席,也沒有保戶,門房按舊例不遞。”
“男子來求,也要先有兩名保戶?”
“要。”
“家中有成年男丁就一定有人肯保?”
“未必。”
林照微指了指門內。
“可他們用這條拒我,連賬都不肯先看。”
沈循掃過她帶來的三本賬,停在退賠簿上。
“這話不在行約裏,也不能因此抹掉。人情確實把你擋在門外。”
“既然如此,你方才說的兩名保戶,隻是替他們遮醜的紙麵話?”
“紙麵上的責任也是真的。”
沈循把抄頁攤在倉邊木案上。上麵寫明,新複業商戶若要經香行賒貨,須由兩名在席商戶具保;被保商戶發生壞貨退賠,名下貨產不足清償時,保戶依次連帶。
“這裏寫的是被保商戶名下貨責,沒有寫你今日帶來的這一爐。”
“也就是說,他們一押字,連我後坊那幾百斤潮料將來做成什麼,都要跟著擔?”
“按現行具保帖,是。”
“若我拿定錢先還洪家,日後賠付不足呢?”
“保戶補。”
“若舊封來源生出爭議,整批貨被扣呢?”
“保戶仍要先應付已發生的貨責,再另行追償。”
林照微終於明白年輕鋪主為何收回了手。換成她站在堂內,也不會為一間背著三百貫債、庫存來源尚未核清的小鋪擔下所有後賬。
她將拒帖壓到抄頁旁邊。
“行約沒有禁女子,門卻照樣不開。責任寫得沒有邊,肯聽我說話的人也不敢簽。兩件事都是真的。”
沈循把筆擱平。
“是。”
“你能替我查誰肯簽嗎?”
“不能。我與市舶司都不替私商做保。”
“你能替我改這張具保帖嗎?”
“不能。香行采用什麼帖,由在席商戶議定。”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行約有沒有禁止一批貨單獨立契?”
沈循看了她片刻,又低頭查抄頁。
“沒有禁止,也沒有先例。你若另立私契,香行認不認、賒貨人肯不肯收,都要你自己去談。”
這已經夠了。
林照微取回拒帖,借貨棧木案磨墨。她沒有再往議事堂裏看,先在“無人具保”背後畫了三道豎線。
第一道寫林家香鋪,隻擔紅簽哪一袋、哪一爐、多少包;壞貨先以本批退賠錢和同批現貨清償。第二道寫賒貨商,隻交多少榆皮粉、麻布和細繩,貨款止於本批訂單。第三道留給保戶,驗過袋號、爐次與買主賬後押字,所擔數額不越過這批貨。
沈循站在一旁,沒有替她落一個字。
林照微又把一百八十包拆成兩次交貨。第一批若交付無誤,第二批另簽;第一批若出問題,責任就停在第一張紙上,不把整間鋪子和往後的貨都拖進去。
她在紙尾畫下三處押記的位置,最後寫道:每批一簽,各擔各貨。
拒帖正麵仍是無人具保。墨透過薄紙,在那四個字背後,現出第一張三方小契的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