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別人恨不得藏進櫃後的貨色、瑕疵和退換條件,林照微一早全掛到了門外。
鄭十七踩著矮凳,把三塊價牌依次吊上簷梁。紅牌寫可用貨,黃牌寫試料,黑牌寫棄料。字是林照微昨夜寫的,她看得慢,照著念時尤其響亮。
“紅簽料,削去潮皮,分袋陰幹,隻製衣箱香。小包兩枚五十文,中包五枚一百文,大包十枚一百八十文。每包寫袋號、爐次和出爐日。三日內黴裂,原錢退回;本鋪同批失手,再賠同價。”
她換到黃牌。
“黃簽隻供試料,不單賣。試壞的餅、用掉的炭和紙,都記損耗。”
黑牌上的字最少。
“浸透腐壞,不入香,不入價。”
巷口賣幹果的掌櫃先笑出了聲。
“林娘子怕同行不知道你家還剩多少爛貨?底都翻出來了,明日人家照你的價少一文,你還怎麼賣?”
幾個聽到聲響的舊客停在街對麵。有人看紅牌,也有人隻盯著召回告示下那碟碎餅。昨日林照微從香行空手回來,“無人具保”四個字早已沿街傳開。到了旁人口中,便成了林家承認一鋪都是壞香,連香行也不肯沾手。
鄭十七從矮凳上跳下來,壓低聲音道:“真讓他們把價抄走?”
“讓他抄。”
林照微把銅秤橫放在門口長案上,旁邊擺三隻白瓷碟、兩枚改良香餅和一本新賬。拒帖背後的三方小契還夾在賬底,隻露出三道押記線。
“別人能抄一百八十文,抄不走這包貨出自哪袋、哪爐,壞了該找誰。”
她把昨日帶去香行的樣匣打開,將紅一試的碎樣擺在左邊,改良後的整餅擺在右邊。每枚菊紋下都有一道短細線。首爐的線刻在左下花瓣,改良爐刻在右下,紙包上的爐次也與之相合。
鄭十七在門外支起一張小桌,把硯台、收錢匣和買主簿依次擺開。
林照微對街上的人道:“今日買貨,先看牌,再看樣。紙包上的袋號、爐次、出爐日能與賬對上,才算林家貨。日後拿來退換,鄭十七先登記,我驗貨,再照牌付錢。”
“一個跑腿丫頭也會驗賬了?”幹果鋪掌櫃問。
鄭十七把一枚銅錢在桌沿一磕。
“我先認人、認紙包、認爐次。貨怎麼壞,由東主驗。三樣對不上,照樣記進問貨簿,省得有人說我們怕查。”
街對麵一個抱布籃的婦人走近兩步,拿起紅牌下的小包樣品。
“自帶舊布還減錢嗎?”
“照減。”鄭十七翻到價目後一頁,“小包減四文,中包減七文。布要幹淨,縫袋前當麵過手。”
婦人沒有立刻買,卻也沒退回街對麵。另兩人跟著圍到長案前,一個摸餅邊,一個低頭找紙包上的記號。
日頭剛越過簷角,一個短褐男人從人縫裏擠進來,將油紙包摔到銅秤旁。
“牌掛得倒好看。你家賣給我的東西,怎麼賠?”
油紙散開,十枚香餅擠成一團。餅麵顏色發烏,手指一按便滲出濕光,分量壓得秤盤往下一沉。
圍在案前的兩個人立刻收了手。抱布籃的婦人把剛挑的小包放回原處。
男人點著紅牌道:“昨日買的大包,一百八十文。今早打開,全成了濕泥。你自己寫著同批失手再賠同價,拿三百六十文來。”
鄭十七去看他的臉,搖了搖頭。
“昨日來買大包的人,我都記得,裏頭沒有你。”
“你一天見多少人,也敢個個認全?我讓家裏人買的。”
“買主叫什麼,幾時來的?”
“我隻管拿貨,哪記這些。”
男人把油紙往前又推了一掌。濕餅撞上秤盤,黑水在紙邊洇開。
“林家貼了賠告,卻要靠一張賬賴錢?”
這句話落下,街邊的人又圍了一層。幹果鋪掌櫃抱著胳膊站在自家門內,笑意已經收住。他也在等林照微付錢,或把價牌當場摘下來。
林照微沒有碰錢匣。
“鄭十七,登記。來人姓名不報,買主不報,爐次不報,索賠大包一份三百六十文。先驗貨。”
鄭十七提筆時慢了一拍,隨即照原話寫下。男人想攔,林照微已經從濕餅裏取出一枚,放到空秤盤上。
同樣大小的改良餅重二錢七分。男人帶來的這一枚,足有三錢四分。
“濕了自然重。正說明你家餅不經放。”
“所以要看水從哪裏進去。”
林照微用香刀沿菊紋切下。刀口落下,外圈立刻陷出一道深色濕邊,餅心反而發白發硬。水停在外層,尚未吃透中間。她又切開櫃上留存的紅一試碎樣。那枚餅外皮幹,裂紋從餅心向外岔開,細縫裏還夾著未幹齊的香泥。
“紅一試是林家失手。袋料內外幹濕不同,壓餅後裏麵收得慢,裂也是從裏麵起。那一爐我召回兩包,原錢和同價賠付都在賬上。”
蔡六娘帶來的舊客中,有人隔著人群應道:“我見過。碎餅就在這隻碟裏,錢也退了。”
林照微把兩塊斷麵並排轉向街上。
“這枚外濕內硬,出爐後又見了水。它在誰手裏沾的水,我眼下認不出,隻能認它的斷麵與林家召回貨不同。”
男人抓起油紙包的一角。
“你切一刀便想賴掉?”
“還有兩處。”
林照微指向餅麵。林家的菊紋共八瓣,每爐都在一處瓣腳添細線,紙包和爐賬同記。男人的濕餅上也壓著菊紋,右下花瓣卻平平整整,找不到改良爐那道細線。左下也沒有紅一試的舊記。
她把兩隻木模拿到案上,蘸少許幹粉壓在黑紙上。兩枚完整菊紋旁,各自多出一道清楚的短痕。圍觀的人輪流看過黑紙,再看濕餅,前排先響起幾句低語。
“花樣能照著刻,細線倒真少了。”
“紙包上也沒袋號。方才他說是林家大包,連哪一爐都答不出。”
幹果鋪掌櫃終於走出門,伸長脖子看了一眼。
“模紋少一道,也許是泥軟,沒壓出來。”
“那便試第三處。”
林照微讓鄭十七取兩隻舊陶盞。衣箱香不當焚香售賣,後坊驗料卻會切角試燒。她從濕餅和自家同級樣品上各刮下等重碎料,先在炭邊烘去浮水,再分別落進盞中。
濕餅碎料一受熱,先冒出腥悶水氣,隨後黏成黑團,盞底拖出油亮的一圈。自家樣品散得慢,榆皮粉燒成鬆灰,樹脂氣淡,餘渣用竹簽一撥便開。
鄭十七把兩隻盞端到街邊,不替林照微說一句。抱布籃的婦人先聞過,皺著鼻子避開裝濕餅的那隻陶盞;一個常給船上采買的老婦用竹簽挑殘渣,黑團粘在簽頭,甩了兩次才掉。
“這兩樣不是一爐出來的。”老婦說,“香好不好另講,林家的樣燒完不粘盞。”
男人臉上發紅,伸手去奪陶盞。
“誰知道你換沒換樣?”
“碎料是當著我們的麵刮的。”抱布籃的婦人擋開他的手,“你要賠錢,先把紙包和買主說清。”
後排有人催他報名字,也有人問濕餅是從哪處得來。男人將剩下的香餅胡亂攏回油紙,手臂擦過案角。袖口內側露出一塊指甲大的青蠟漬。
林照微認得這種顏色。林茂榮的雜貨鋪常用便宜青蠟封油紙包,燈油、茶末和細繩包上都能見到。她小時替母親去取燈油,櫃邊常擺著半碟青蠟。可這種蠟西街好幾家鋪子都買得到,袖口蹭過櫃台也會沾上。
她隻看了一眼,問道:“問貨簿已經記下。你若能找來原紙包、買主和爐次,林家照舊再驗。”
男人扯緊油紙,擠出人群。有人追問他的姓名,他把頭低得更深,很快轉過巷角。
鄭十七擱下筆,手心在衣擺上擦了兩下。
“青蠟那處,要不要也記?”
“記看見青蠟,不記是誰的蠟。”
林照微將濕餅留下的一小塊黑渣封進紙角,寫上時辰和來人衣著,壓在問貨簿邊。隨後她把紅一試的碎餅重新推到最前。
“林家的壞貨就在這裏。紙包、爐次和賬都能對上,該賠的兩包已經賠清。今日在紅牌下買的貨,照同一條規矩辦。”
抱布籃的婦人重新拿起方才那包。
“給我兩小包,舊布我午後送來。”
一個方才摸過樣的男人要了中包,又讓鄭十七把右下細線指給他看。街對麵觀望的舊客陸續過來,有人照價牌選大小,有人先翻退賠賬。沒有誰誇林家的貨上等,銅錢卻一枚接一枚落進匣中。
鄭十七起初每寫一筆都要抬頭問,寫到第六筆,已經能自己核紙包、報爐次、收錢,再把兩成撥進退賠格。幹果鋪掌櫃在旁看了半晌,回店時順手抄走了三檔價錢。
午鼓前,一個腳纏短綁腿的年輕人來到價牌下。他腰間掛著晉江船戶會的木牌。那是近海船主和碼頭采買人合辦的采買會,蔡六娘那類替船上置貨的人常通過會裏湊單驗貨。
他先看三色牌,又翻了問貨簿,最後拿起那張印著兩道菊紋的黑紙。
“方才濕餅索賠,我在後頭看完了。林東主,這衣箱香不能上供案,我不拿它湊數。船戶會另有一批祈風供香,要能焚用,也要每包查到料和爐。”
他從懷裏取出一張需求單,放在銅秤旁。
“三百份。後日午前驗首批,驗得過再押定錢。你若接,今日申時前派人到會裏回話。”
林照微沒有當場答應。她先看用料,再看交期,隨後翻開現貨簿。能用來做供香的幹料合計隻夠一百二十份,餘下的一百八十份連原料還沒有著落。
鄭十七剛記完一筆零賣,轉頭看見需求單上的數,筆尖停在賬頁上。
三色價牌還在門外晃動。牌下多出的那張紙上,“三百份”壓住了今日所有零賣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