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百份祈風供香的需求單擺在櫃上,林照微能動用的幹料隻夠一百二十份。
船戶會的跑腿尚未離開。他見她翻完現貨簿,又把需求單轉了半圈,指著紙上的交付欄逐項說明。
“後日午前交首批,單上寫的是三百份。每份分三炷,能立穩,燃時相近,灰落下來不結油團。會裏先驗明火、燃時和灰渣,三項合格,再收貨。”
林照微問:“定錢何時付?”
“驗收以後。誰在這裏押統一交付,六十貫履約定錢就付給誰。若是幾家合做,各鋪的料錢、工錢另照驗收批次結,不從六十貫裏擠。”
“若有一批不合格?”
跑腿點了點交付欄下的小字。
“退那一批,重驗也隻驗那一批。可統一交付的人要負責補足三百份。後日若數目不足,會裏是否肯收,要驗貨人當場定。”
林照微將他口述的幾條抄到空白處,請他逐句對照。跑腿確認無誤,按下船戶會的小木印,催她申時前回話。
人一走,周素娥便把庫裏的可焚幹料全搬到長案上。乳香內芯、本地柏葉、甘鬆和少量合香泥分成四堆,每一堆都稱過兩次。
“衣箱香的受潮料不能混進來。”周素娥摸過甘鬆斷口,“能上供案的,隻有這些。”
林照微按三百份重算。現料隻夠一百二十份,缺一百八十份。後坊一隻灶、兩張篩、三個熟手,即便晝夜輪換,兩日也隻能穩穩做出兩百份。硬把泥壓薄,燃時過不了驗收;少陰幹一輪,灰渣便容易黏盞。
六十貫足以補齊賭契首款餘下的五十四貫,還能留下六貫周轉。可需求單眼下隻是一張紙,先要料、炭、紙和人手,驗過以後才有錢進賬。
鄭十七把算盤撥得劈啪響。
“若把衣箱香定錢挪來買料?”
“那邊首批九十包也在交期裏。”林照微劃掉這一格,“挪了錢,便拿一張新單去毀一張已經收錢的舊單。”
未到午後,香行一家在席老鋪便遣掌櫃來問。來人看過需求單,開口願補足一百八十份幹料,再借兩名熟工,條件也寫得利落。
成品一律封老鋪簽,交貨隻用老鋪名。林家後坊負責製香,每份得十二文工錢。船戶會若有退貨,由老鋪出麵賠付,配方與火候也不得向外提及林家。
“六十貫履約定錢歸誰?”林照微問。
“自然歸押統一交付的商號。林家拿工錢,料、賠付和人情都由我們擔。”
“若供香出了問題,街上會說在哪間後坊做的?”
掌櫃頓了一下。
“隻要你照方做,怎會出問題?”
“若做得好,封簽和定錢都歸貴鋪。若做壞,林家後坊三個字照樣有人記得。十二文買的是手工,買不走這層名聲。”
掌櫃把契紙往回一收。
“林娘子,一間沒有行保的小鋪,能得這份工錢已經難得。名字值幾文,你眼下該先過賭契。”
林照微把最小一枚銅錢推到他麵前。
“值多少,等貨賣出去再算。可這一文是誰做出來的,今日得先寫清。”
老鋪的料和兩名熟工原樣帶走。掌櫃臨出門看了一眼三色價牌,冷聲道:“申時快到了,你靠名字生不出一百八十份香。”
這句話沒有說錯。
林照微收起需求單,帶鄭十七先往西水關去。黃記香草鋪擠在兩家藥材攤之間,門臉隻夠擺四隻竹筐。東主黃四娘經營本地香草、花葉幹料,鋪子小,進不了香行席位,卻從不把新曬與返潮的貨混在一包。
林家後坊這些年常向她買柏葉和甘鬆。舊采購簿裏每批都有黃四娘的押花,林照微也親手收過她的貨。三百份裏缺的本地幹料,黃記能補上大半。
黃四娘聽完,沒有先看六十貫,隻把需求單上的灰渣一項念了兩遍。
“我的料進了你家的爐,燒壞了算誰?”
“按黃批單獨封樣。料與初混由黃記署名,火候由林家驗收。若入爐前便不合格,黃記換料;若林家驗過再燒壞,林家賠這一批工料。”
“船戶會退貨呢?”
“退哪一批,先從哪一批留錢裏賠。黃批所得不替吳批填,吳批也不替林批填。”
黃四娘慢慢撥完算盤,報出自己能供九十份的甘鬆、柏葉和兩名揀料婦人。
“契上若真寫黃記,我去。”
第二處是吳叔安的小藥香鋪。昨日香行門外,正是這位年輕鋪主驗過林家的九十包賬,又因舊帖要擔整間後坊而收了手。林照微後來從門房處問到他的姓名。吳家鋪子與林家隻隔兩條巷,舊采購簿裏還記著三批榆皮粉,都是她親手收的貨。吳父病後,藥鋪常把切藥剩下的合用香材低價賣給大鋪,自己卻因缺擔保拿不到整料。
吳叔安手細,櫃上的藥丸按十枚一包,落秤相差不出半分。林照微從前替母親買過,親手複稱過。祈風供香要三炷同燃,他的手藝正合這處缺口。
他讀完拒帖背後的三方小契,仍沒伸手拿筆。
“統一交付押的是林家。若我這九十份壞了,船戶會先找你。你賠完,再拿這張紙找我。我若說火是你家燒壞的,怎麼算?”
“所以先做盲號小樣。”
周素娥隨後趕到,手裏提著三隻同樣的素紙袋。她聽過兩家的擔憂,把紙袋平碼在櫃上。
“三家各出一份香泥,交給鄭十七換成甲、乙、丙三個號。我不看鋪名,隻按同樣的炭、同樣的盞試燒。哪一份在明火、燃時、灰渣上過不了,當場剔出去。過了小樣再簽量,免得誰說照微偏自家。”
黃四娘摸了摸袋口,點頭道:“驗樣的人也不知號,才算公道。”
吳叔安問:“大貨與小樣不一樣呢?”
“每批留三份封樣。”林照微答道,“林家留一份,出料鋪留一份,船戶會驗收時再交一份。出了爭議,三份一同拆。”
三家回到林鋪後坊,各自稱料、研碎、調泥。鄭十七守在門外,把三份小樣換紙、編號,連封口麻繩也剪成一樣長。她把自己的換號次序折進一隻空竹筒,塞緊筒口,誰也沒給看。
周素娥先摸香泥。甲號略硬,她添半勺淨水重新揉開;乙號鬆散,多壓了一遍;丙號油性偏重,便把試樣切得與另兩份一樣粗。三隻陶盞用同一爐炭,點火相隔隻差一息。
香煙起後,後坊安靜下來。鄭十七守漏壺報時,吳叔安盯著三炷燃下去的長短,黃四娘拿竹片逐盞撥灰。甲號先落灰,灰白而鬆;乙號慢半刻,灰柱仍直;丙號氣味稍厚,盞底幹淨。
周素娥道:“三份都能用。乙號製大貨時再細研一遍,丙號每份減一分樹脂料。”
鄭十七打開竹筒。甲是吳批,乙是黃批,丙才是林批。
黃四娘見林家的樣也被減料,終於取出自己的鋪印。吳叔安又問了兩遍賠付上限,確認最多止於吳批驗收所得與約定補貨數,才在契尾押字。
黃記出兩名揀料婦人,吳家出一名夥計和一套細研工具。加上林家三人,研料、調泥、壓模和守篩可以輪換。林照微按每輪用時重排一遍,兩日做出三百份剛好趕得上交期,再多十份也不敢寫。
林照微將三百份拆成林批一百二十、黃批九十、吳批九十。每包正麵寫對應鋪名和批號,外層交付單由林家押責。六十貫履約定錢若到手,先入林家賭契賬;黃、吳兩家的料工錢按船戶會實際驗收數直付,不等林家還債後再分。
她又將自家現有紅簽庫存列作統一交付押物。哪家遲延,林家先用押物補船戶會;責任隻追到遲延的那一批,不拖另兩家整鋪貨產。
三枚鋪印依次落下。香行門外沒能簽成的按批小契,第一次有了三個真名。
三份小樣還要陰幹一夜。次日傍晚,船戶會跑腿依約再來。小樣仍遮著鋪名,隻留甲乙丙號。他按需求單點燃,記下燃時,又用木片撥過灰渣。三份都過,他才讓鄭十七當麵拆號。
“明日照這些批號送首批。會裏正式驗貨以後,才收大貨、付六十貫。今日這張隻能算預驗記,不能拿去兌錢。”
林照微把預驗記夾進契紙,問清驗貨時辰和位置。跑腿又核過三家封樣,這才留下明日交貨的口信。
夜色壓進後坊時,三家人手已經排開。黃四娘帶來的幹料分在東案,吳叔安守著研缽壓細,周素娥逐盆摸過香泥。鄭十七按林、黃、吳三批擺紙簽,誰領料、誰壓模、誰送篩,一筆接一筆往下記。
新炭在戌鼓前送到。腳夫卸下六袋,遞來的貨簽寫著西郊炭行,又說這處炭行是林茂榮先前介紹給林家的,行裏照舊賬賒到明早。祈風前幹炭緊俏,附近幾處已經賣空,若這批要換,倉門卯初才開,送到也得天亮。
鄭十七摸過袋口,外層幹硬,便按貨簽收進灶邊。等第一盆香泥調好,她抓了兩把炭塞進爐膛。火絨亮了三次,黑炭隻冒白氣,連紅邊都沒留下。
“這炭吃水了。”
腳夫早已推車離開。鄭十七用斧背砸開一塊,外殼應聲裂開,烏黑內芯往外滲水。她接連劈了五塊,每一塊都濕到正中。
周素娥把已經調好的香泥用濕布蓋住。黃批、吳批、林批,一盆盆平碼在長案上,離驗貨隻剩一夜。
炭塊下的水沿磚縫淌到灶門前。最早補來的幹炭,要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