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驗貨隻剩四個時辰,三百份香泥沒有一爐能烘。
鄭十七把六袋新炭全倒在後坊地上,劈開的炭塊排到牆根。外殼幹硬,內芯卻往磚縫裏淌水。貨簽和濕炭另放一處,誰也沒再提西郊炭行。
香泥已經開始失水。黃四娘摸過黃批盆沿,指腹沾起一層幹皮。
“再等到天亮,這盆重新揉也要傷香氣。”
吳叔安看向契上自己的九十份。
“附近幹炭賣空了。現在追腳夫也追不出火。”
林照微從前店提來油燈,先看灶。
後坊常用的烘灶膛深,吞炭也多。牆角還有一座舊灶,父親病後便封住了半邊風口,原是給小爐試方用的。前店另有一隻舊煮爐,平日隻燒水化膠,爐口窄,能吃細柴。
鄭十七從雜物間翻出兩捆幹柴和半籃去年剩下的小炭。周素娥逐根折過,幹柴發脆,小炭敲起來聲音也實,可以起火。
“先試一篩。”林照微說。
她讓吳叔安從三批香泥裏各取四份,仍用甲乙丙盲號。黃四娘把舊灶積灰掏淨,周素娥則在煮爐上架一片舊瓦,將劈小的濕炭攤在瓦麵。細柴燒起來後,炭縫先冒白氣,水珠沿瓦角滴落。過了一刻,最薄的幾塊敲起來不再發悶。
周素娥夾一塊進舊灶,與兩枚幹小炭並在一處。濕炭先嘶響,邊角慢慢轉紅,火沒有滅。
十二份試樣進篩後,鄭十七守漏壺報時。舊灶的熱從一側上來,周素娥每過半刻便轉一次篩。香泥表麵由深褐變淺,最靠風口的兩份先幹,裏側仍軟。
林照微把位置、轉篩次數和耗炭數記在紙上。她掰開三份試樣,斷麵幹濕相齊,又各切一角試燒。明火立住,灰不黏盞,燃時也沒有短過預驗小樣。
這一篩能用。
她再算剩下的柴與時間。煮爐一次隻能烘幹薄鋪的炭,舊灶一篩放三十份。煮爐烘炭、舊灶出貨交替不停,卯末前最多走六篩。六篩正好一百八十份,餘下一百二十份再壓進去,火候便來不及。
“每批取六成入爐。”林照微把三張批號紙分開,“餘下四成停做,重新稱水,分盆封存。誰也不許拿半幹香泥湊數。”
六十貫就在明日的驗貨案上。黃四娘盯著自己被封停的三十六份,嘴唇動了動,最後拿來濕布蓋盆。
“黃批停三十六,封口算我一個押字。”
吳叔安也把吳批分開。鄭十七逐盆稱重,把封存時辰、水量和剩餘份數寫入未交簿。三家各留封樣,連同濕炭貨簽一並裝進木匣。
周素娥守煮爐烘炭,火稍弱便添半根細柴。黃四娘與吳叔安輪換壓模,兩家夥計負責把濕炭劈成薄片。鄭十七換盲號、記進出篩,誰也不能越過她從盆裏多拿一份。
林照微站在舊灶旁,逐爐掰斷、試燒。第一篩裏有三份邊緣發軟,她退回原盆;第二篩灰色偏深,周素娥把風口再開一指。到第四篩時,煮爐上的舊瓦裂開一道縫,黃四娘當即從鋪裏取來一麵陶藥盤替換。
夜風從後窗灌進來,灶火幾次向裏縮。吳叔安用空藥篩擋在窗邊,仍給風留了一掌寬的縫。堵死會積煙,開大又失火力,他們隻能守著火焰一寸寸調。
鄭十七報完第五篩的時辰,嗓子已經啞了。林照微將退回的幾份補進第六篩,卻在入灶前又取掉兩份。
“這兩份揉過三次,泥筋已經散了。封存。”
“差兩份便不夠一百八十。”鄭十七說。
“從前五篩合格的餘樣裏補。每份仍留足三炷,封樣數不能動。”
最後一篩出灶時,天邊已經泛白。林照微一份份捏過,再把甲乙丙三號各取一份落盞。三處明火先後立住,燃到刻線時相差不到半指,灰柱落下後都能撥散。
一百八十份裝成三批。紙包正麵仍隻寫盲號,背麵封著各鋪批號,真實對應表由鄭十七收在竹筒裏。
她們把貨搬上借來的板車。車前放合格成品,車後擺三盆重新封存的香泥、兩袋劈開的濕炭、貨簽、按批小契和船戶會預驗記。少了多少、為什麼少,全在同一車上。
船戶會的驗貨處設在碼頭祈風香案旁。晨潮剛退,石地還留著濕痕。幾家供貨老鋪已經擺開香束,昨日來林家壓署名的掌櫃也在,看見板車隻裝一百八十份,先抬手攔住。
“需求單寫三百,她少一百二十。數都不齊,還驗什麼?”
周圍幾名采買人跟著看向車後。濕炭裂口朝外,封存香泥的三張簽都壓著時辰。
林照微把預驗記與按批小契攤到驗貨人麵前。
“會裏來人昨日說過,缺數是否收,由今日驗貨人定。小契寫明每批獨立驗退,預驗記也記了三號樣品合格。我不說這兩張紙能逼船戶會收貨,隻求先驗已經完成的一百八十份。”
她又打開未交簿。
“餘下一百二十份封在這裏,水量和停工時辰都有。新炭天亮才能補到,我願把補交時刻寫進交付欄。若這批不合格,今日整批退;若合格,請會裏按實數決定是否分兩次收。”
老鋪掌櫃嗤道:“祈風船期等得了你慢慢燒?”
驗貨人沒有接他的話,先查需求單上的木印,又核跑腿留下的預驗記。兩枚印相合,三方小契也把林家列作統一交付人。
“先驗。驗過再定收不收。”
鄭十七背過身拆開竹筒,重新打亂三批對應。驗貨人從甲乙丙各抽三份,先立香,再記燃到刻線的時長。林照微站在案外,隻報總數和停工緣由,不碰陶盞。
甲號灰白鬆散,乙號燃得稍慢,三炷仍齊,丙號香氣略厚,盞底幹淨。驗貨人又從每批換抽一份,結果與預驗記相合。
昨日還要拿走林家署名的老鋪掌櫃不再說整單作廢,改問:“餘貨幾時能齊?”
林照微答:“新炭送到後先複驗,午後開爐。明日午前補齊一百二十份,仍按這三批比例,另留封樣。”
驗貨人將一百八十份實收數寫進需求單,又在續交欄寫下明日午前。
“首批三號全合格,船期還能等一日。分兩次交。林家繼續押統一交付,少一份便從後批和押物裏扣。”
六十貫履約定錢當場抬到林照微麵前。另一張料工單按盲號拆開,黃四娘與吳叔安各憑本批驗收記領錢,數目由船戶會賬房另記,沒有經過林家的錢匣。
林照微讓鄭十七去洪家櫃房遞話。洪掌櫃來得很快,先將十日到期日念了一遍,再取出六日前那張六貫收帖。
“舊帖實收六貫。今日還差五十四貫,合起來才是首款六十貫。”
林照微從履約定錢中數出五十四貫。洪掌櫃逐封過秤,在舊帖旁添上今日收數,又讓她看總計一欄。
六貫,加五十四貫,合計六十貫。
債契上的三百貫劃去六十貫,餘數寫成二百四十貫。洪掌櫃在“十日不足即封鋪”一句上落下雙線,旁邊添注:首款已足,餘債三十日清。
“鋪今日不封。”他收起五十四貫,“餘下二百四十貫照期算。祈風單後批若退,也不抵債。”
“我明白。”
林照微把剩下六貫單獨封進周轉格。它還要買幹炭、補紙和交後批,賬上沒有一文可以先叫作利潤。
回到鋪裏,舊煮爐終於燒起一鍋熱湯。周素娥把薑片和剩飯一同煮開,先給黃四娘、吳叔安和幾個夥計盛滿。鄭十七捧著碗,仍把第一張完成的批次契攤在灶邊晾墨。
黃四娘摸了摸自己那枚驗收印。
“後批若也照這樣結,我家的甘鬆往後不必全賣給大鋪壓價。”
吳叔安沒有說長話,隻把吳批封樣收進袖袋。
門外響起兩下叩門聲。沈循站在晨光裏,衣袖收得整齊,手裏夾著兩張有案房校記的抄頁。
他先看見灶邊的批次契和熱湯,隨即把目光移回林照微手裏的舊賬。
“那日殘封隻能看出換封,追不到倉號。被刮掉的貨號也無法複原。我按舊賬剩下的船名和日期,核了可公開查閱的入港冊與當日遇險冊。”
林照微把碗放下。
“查到什麼?”
“冊裏缺記。”
沈循將第一張抄頁攤在櫃上。父親舊賬中,海晏號旁仍留著初三午入港的日期,刮白的隻有貨號。入港冊抄頁按時辰列船,午前一行有船名,午後一行也有船名,中間一道橫格空著。
“這一日的入港冊裏沒有海晏號。”沈循指向空格,“我又查了當日官記遇險船冊,也沒有海晏。”
“那父親乘的船沒有沉?”
“冊中缺記隻能證明冊中缺記。”沈循把筆擱平,“日期可能有誤,船名可能換過,登記也可能漏失。海晏號真實去了哪裏,現有兩張冊頁答不了。”
林照微記得父親出航那日。她送他到碼頭,親眼看他登上海晏號。七日後,來林家報喪的船戶隻留下一句海上遇風,海晏沉了。家裏據此設靈、發喪,從來沒人帶來官麵遇險抄記。
她沒有去碰刮白的貨號,隻把舊賬移到兩張抄頁之間。
舊賬上明明寫著初三午、海晏號。沈循帶來的入港冊抄頁上,本該對應這兩項記載的位置,隻有一道空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