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十包寫的是昨日,不是今日。”
蔡六娘把訂單拍在櫃上,又從鄭十七盛簽籌的竹盤裏抓出一把小籌。她對著訂單逐枚數過,排成兩行,九十枚一枚不少,寫著交期的紙角卻壓在昨日那一格。
跟她來的幾個婦人站在門內,各人手裏都捏著自己的訂單。有人還帶了空布袋,袋口係著原先驗樣時的號簽。
沈循留下的兩張抄頁還攤在櫃角,林照微將它們收進舊賬下,才拿過衣箱香的未交簿。
簿上九十包那一欄空著,旁邊沒有延期押記,也沒有買主應允晚交的指印。她的食指停在空格上,細繭蹭過紙麵,發出輕響。
蔡六娘用銅鑰匙點了點訂單。
“林娘子,你昨日替船戶會搶出一百八十份供香,碼頭上都傳開了。可我們訂的衣箱香,交期也寫在這裏。”
林照微抬起頭。
“遲了一日,是我的賬。”
“濕炭壞了你一夜的火,黃記、吳記又等著合批,這些我都聽說了。”蔡六娘把鑰匙收回掌中,“同船的人沒叫你接祈風單,也沒答應把自家的貨往後挪。你救鋪歸救鋪,她們的箱子不能替你擔這一步。”
櫃前沒人接話。門外潮風卷過石階,幾個空布袋互相擦著,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林照微原本備過一句解釋。六十貫保住鋪子,三家第一批也全數驗過,隻要把那一夜的濕炭說清楚,眼前這些買主未必不肯寬一天。
訂單上的空格把這句話堵了回去。人手是她調的,先後也是她定的。急單再要緊,也沒有替舊單改過日期。
她取出算盤,先撥九十,再從每一包下減十文。
“這一批每包讓十文,九十包共讓九百文。各家照自己的包數扣,不從料錢裏混算。”
一個褐裙婦人拿起訂單,問得很直。
“我們若不收呢?”
“可以退。哪一戶不願再等,原定未交的部分退回對應定錢。願意收的,今日逐包驗,退換期限也從今日實交起算,昨日不占你們一天。”
蔡六娘沒有去看算盤。
“你這九百文,是賠遲交,還是拿來換我們不聲張?”
“隻賠遲交。”林照微把算盤推到她麵前,“香餅若碎、袋口若脫線,仍照原來的退換條款。今日驗過也不等於不能退。”
蔡六娘抽出一枚竹籌,壓在減去的十文上。
“這一包讓了錢,料也跟著減嗎?”
“不減。原方、包布和袋號都照訂單,十文從各戶尾款裏扣。做一包虧一包,也是林鋪自己補。”
“若有人今日驗過,明日才發現箱裏掉了碎末?”
“按今日重開的退換期算。她帶袋號回來,查得出爐次,該換便換,該退便退。”
“祈風單的好名聲呢?”
“留在祈風單上。”
蔡六娘盯了她片刻,將自己那枚竹籌推回兩行中間。
“那就先做。貨做成以後,我們一包包看。誰不願收,還是能退。”
“那第二批呢?”
“仍照原單,明日辰時前交,不隨這一批往後挪。”林照微把這句話也寫進訂單,“若再遲,還是每包減十文。”
那些同船買主是聽蔡六娘推薦才押了錢,林家遲一天,她也要替人挨一輪問。林照微把“遲交讓價”另開一欄,請各戶先在包數後落押,收與不收都留到驗貨時再定。
鄭十七把九十枚竹籌按買主分開,又在每一枚背麵補了箱型。小衣箱、鋪蓋箱、換季箱,各用不同記號,誰家幾包都不能挪去湊另一戶的數。
缺料單還夾在舊賬裏,榆皮細粉二十斤、粗麻布六匹、細繩三斤,合計二貫六百四十文。舊單專留的原料紙包錢還有一貫八百文,林照微先從這一格支出,再從新得的六貫周轉錢裏補八百四十文,讓鄭十七按單現買。東西回來後逐件過秤、量布,再入衣箱香料賬。
補出的八百四十文從周轉格裏提走,六貫還餘五貫一百六十文。祈風後批所需的紙、炭與臨時周轉還要從這裏出。
“賬分開。”她將錢帖壓在衣箱簿下,“今日買的榆皮粉、布和細繩,隻進衣箱香料賬。祈風用料另記,誰也別圖快混盆。”
周素娥已經把現有香泥分作衣箱與供香兩處。衣箱香氣要淡,餅身還得經得住布袋擠壓;祈風供香講究明火、燃時和灰色,兩邊連試燒的盞都不能換用。
黃四娘與吳叔安照小契各自領回後批。黃批三十六份,吳批三十六份,林批四十八份,仍按三號分盆、盲號複驗。林家的人手留下趕衣箱香,周素娥隻在每批封樣時過去摸一回幹濕。
日頭越過簷角時,第一盤衣箱香脫了模。花紋壓得淺,裝進麻布後不磨衣料,榆皮粉隻夠托住餅身,沒有搶去原料的氣味。林照微每出一盤便折一枚竹籌,鄭十七在袋號後添出爐時辰。
九十枚籌折到最後一枚,門外的光已經移到櫃腳。
婦人們照樣逐包細驗。每包先核袋號,再看出爐日,袋口拉三次,香餅隔著布按過一遍。有一隻細繩結得鬆,鄭十七當場拆開重係,原來的號簽仍留在袋上。
蔡六娘先拆自己的大包。十枚香餅散在布上,她取出一枚,掛進最小的貼身衣箱;又分兩枚給換洗箱,剩下的連袋口卷緊,收進艙櫃備用。
旁邊婦人也拆了包。有人隻給小箱留一枚,有人將鋪蓋箱裏的兩枚分隔在兩角,免得衣物全染上一處氣味。先前嫌價貴的褐裙婦人掂著最小包,裏麵仍是兩枚。
“我家隻一隻小衣箱,一枚便夠。兩枚五十文,另一枚放久了吃潮,反倒浪費。”
另一個婦人把大包分給三隻箱,又將剩下的塞回袋中。
“船上換衣少,開箱也少。香氣重了,我還得拿衣裳上岸吹。若單買一枚,十文上下,我每次靠岸換新的,倒省事。”
林照微把答話壓下,先讓鄭十七另取一張工頁,按小衣箱、大衣箱、鋪蓋箱分三欄,隻記她們實際放了幾枚,又在後麵添上願付的價。
鄭十七起初在一名買主後麵寫了“愛淡香”,林照微用筆尾點住那行。
“這句劃掉。她今日隻說小箱放一枚,再多會壓衣味。記箱子、枚數、放在船上還是家裏,還有她肯付多少。沒試過的喜好,別替客人寫。”
鄭十七重新落筆,把那句改成“小箱一枚,船用”。她又問那婦人多久開一次箱,對方說近海回來才換衣,便把靠岸換新也記在同一行。
蔡六娘挨個問過去,連箱子平日放船上還是留家裏也分開。留家的箱子幹些,換得慢;船上的箱腳常貼艙板,潮氣重,卻容不得香太厚。有人肯為厚布袋多出幾文,有人隻要一枚裸餅,回去用自己的舊布包。
九十包驗到最後,各戶才照原訂單核尾款。鄭十七將每戶遲交的十文一包單列,先扣讓價,再收各自餘數。各戶餘數分欄入賬,仍照原單逐筆可查。
銅錢一串串進櫃,退單欄始終空著。蔡六娘最後落押,在實交日旁寫下今日,又把退換起日也移到同一格。
“遲歸遲,貨我收。往後再挪我的交期,先來問我。”
“好。”
衣箱香交清後,林照微將九百文單列在收入旁。遲交的讓價已經扣掉,賬麵實收少去九百文,誰看都能找見這一天的代價。
次日辰時前,第二批九十包衣箱香也照原期送到船戶會。蔡六娘照舊拆驗、點籌,這一批沒有遲,九百文讓價隻落在前一批賬上。
幹炭送到後,三家將封存香泥重新稱水。甲乙丙照原先比例複驗,合格後各留封樣,一百二十份在午前送到船戶會。林照微押統一交付,黃批、吳批各核自己的三十六份,林批四十八份也逐數記清,續交欄沒有再添遲字。
三筆貨都落了實交日,鋪裏才安靜下來。同船婦人已經散去,蔡六娘留在前櫃同鄭十七核用法,林照微合上通後坊的小門,才把父親舊賬與兩張抄頁重新攤在後桌。
她把紙分成已知和待核兩欄。
已知一欄隻落眼前能指認的東西:父親舊賬寫著初三午與海晏號;對應入港冊、遇險冊都沒有這個船名;同頁貨號被刮白,原數無法複原;林家靛青封線下麵還壓著剪殘的黑紅蠟線,隻能證明貨袋入鋪前換過封。
待核一欄,她先寫相鄰日期。沈循說過日期可能有誤,便該往初三前後逐日核冊。第二項是船隻別名,先問舊船戶海晏號是否曾換名,再拿能說清來源的名字查頁。
第三項寫同批貨號。刮白的一格回不來,父親舊賬裏還有同批別袋的條目,可以逐個對照。最後一項是封線貨源,那截黑紅殘線仍在實物上,先查誰用過這類線,再談它從哪裏來。
四項寫完,入港冊空格仍舊是空格。林照微在待核欄下收住筆,沒有替海晏號寫去向,濕炭貨簽仍獨自夾在炭賬裏。眼下這些紙,各自隻能解答一小部分疑問。
林照微收好舊賬和抄頁,回到前櫃。蔡六娘還沒走。她從鑰匙串上解下最小的一枚,橫壓在工頁邊,鑰匙身還不及一枚香餅寬。
“這樣的小箱,一枚就夠。”
她將鑰匙移到空白工頁頂端,點了點婦人們報出的價。
“隻買一枚,十文上下,做不做得出來?”
林照微在工頁頂端寫下十文。蔡六娘將鑰匙往前一推,壓住未幹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