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照微把十枚銅錢放進秤盤,秤杆往下一沉,櫃邊的算盤也被她撥到十文。
蔡六娘昨日留下的銅鑰匙還壓在工頁上,鑰匙旁寫著“小箱一枚”。鄭十七剛把新買的細布裁開,周素娥便從後坊端來三隻料碟,等她先算這一枚香能用多少東西。
“十文是賣價。”林照微撥出兩文,單獨壓在退賠格裏,“先留下這兩文,餘下八文才輪得到料、炭、布和工錢。”
她按現有小包的用料倒算,一枚若照舊方做,香料四文,輔粉兩文,炭一文,包布兩文,揉料、壓模和封袋又得兩文。十三文的東西賣十文,賣一枚便往裏貼三文。
若做二十四枚,櫃上最多收二百四十文,退賠格先扣四十八文,隻剩一百九十二文能動。林照微將這兩個數寫在工頁頂端,後麵每試壞一組,都得另記料錢和工時,不能挪下一組的賬來填。
鄭十七盯著算盤,手裏的布也停了。
“兩枚賣五十文,拆成一枚,怎會還賠?”
“原來的布袋能裝兩枚,打結、記號、驗貨隻做一回。拆開賣,這些都得重做。”林照微把包布和工錢兩格推到她麵前,“少賣一枚香,包它的手腳卻沒少一半。”
周素娥撚起一撮穩香泥,沒往碗裏放。
“那就先看哪裏能省。”
林照微拉開櫃下的分料屜。黃簽紙包擺在右邊,是受潮後複驗可作試燒的料;黑簽包裹壓在最底下,裏麵是黴損、串味或摻雜後不能再用的棄料。十文壓得再緊,這兩處也不能開。
“黃簽隻試火,黑簽直接廢。新餅從紅簽合格料裏取。”她將屜推回去,“能改的是分量、包法和寫給客人的用期。”
第一組省的是輔粉。香泥攤得薄,十二枚小餅壓出來時,邊紋很齊,拿在手上也比舊餅輕。林照微等它們陰幹,取出一枚放進兩層麻布中,將蔡六娘留下的鑰匙橫壓上去。
銅鑰匙剛壓下,布裏便響了一聲脆裂。
她掀開麻布,餅麵從中間斷開,細碎的粉沿著鑰匙齒落了一線。第二枚換成鑰匙背,隻多撐了一下,邊角也裂了。
蔡六娘的小箱平日要壓在換洗衣裳底下,船身晃起來,受的力隻會比一枚鑰匙更亂。眼下這聲脆響已經夠了,剩下十枚再逐個壓,不過是把同一份料多碎十回。
鄭十七伸手想攏住碎粉,林照微先把黑簽擱在盤邊。
“整組記損耗。碎下來的也不回盆。”
“隻裂了兩枚,餘下十枚還沒壓。”
“同一組,同一個省法。留兩枚作樣,餘下的也不賣。”
黑簽落在第一張試樣頁上,鄭十七把十二枚一筆劃去,落筆比平日慢了些。
第二組沒有再減穩香的粉,隻把餅身壓薄,舶香仍照舊方的分量。午後,蔡六娘帶來一隻舊布箱,箱子原是隨船裝貼身衣物的,四角被潮氣洇得發暗,銅鑰匙正好開箱口那把小鎖。
林照微用她平日的包法裹好一枚,將它放在箱角,舊麻衣壓在上麵。箱蓋合了半個時辰,周素娥摸過鎖邊,叫鄭十七開箱。
木蓋抬起時,悶在布裏的香直撲出來。鄭十七站得最近,鼻子發癢,偏頭打了個噴嚏。蔡六娘抽出上層麻衣聞過,又把衣領送到林照微麵前。
“在鋪裏聞著不衝,悶進小箱就壓衣味。海上兩三日不開箱,這一身穿出去,旁人先聞見香。”
林照微先將香餅取出,讓舊麻衣在門邊吹了一刻,再把衣領送回箱中。衣上的重味淡得很慢,餅身仍是完整的。
她在第二張試樣頁寫下“小箱壓衣味,餅身無裂”,又把鋪裏的風口、布箱的潮角和閉箱時辰逐項記清。第二組也壓上黑簽,隻留一枚封樣。
第三組改了包法。細布不縫袋,隻裁成方片,將薄餅裹住後用細繩交叉一束。布錢省下一文,開包也快,算盤珠撥到最後卻仍停在十一文。
林照微重撥一遍,數目沒變。香料四文,輔粉一文,炭一文,布一文,工錢兩文,退賠兩文。包法已經簡到不能再簡,餅重不改,十文仍舊兜不住。
鄭十七把櫃前那張客戶工頁翻出來,指著“自帶舊布”幾字。
“昨日有人說,她回去會用自己的碎布包。若客人帶幹淨布來,鋪裏少出這一文,不就剛好?”
“能省一文,但隻省帶布人的。沒帶布的照舊要十一文。”
“那便把這一條也寫在簽上,帶布少一文。餘下的人,得再找一文。”
林照微看了她一眼,將“客帶淨布減一文”寫進價簽底下,又在第三張試樣頁的測試法後補上鄭十七的名字。她再撥算盤,客人自帶淨布時正好十文;若用鋪中包布,珠子仍停在十一文。
她又添了兩個小字:淨、幹。船上順手扯下來的舊布若沾潮、沾油,鋪裏不收,免下的一文也不能拿換貨責任來抵。
周素娥拿起第三組薄餅,拇指在餅邊壓了壓。
“小布箱隻放一枚,三日便換。船箱香要撐久,才用得著那麼厚的底。你把它往小處做,火候也跟著往小處收。”
她從紅簽料裏取了本地香草,又將穩香泥分成幾小團。林照微逐份過秤,少一撮便添回去,多出來的刮回原碟,直到十二團香泥在秤上隻差不到半錢。
“舶香減下來的那一截,用香草補氣,不許拿黃簽料頂。”周素娥摸過泥麵,“陰幹得慢些。急著上火,邊上先硬,裏頭還潮。”
第四組先壓六枚,隻供箱測。若另做二十四枚試賣,每枚的原料攤三文,輔粉一文,炭一文,包布一文,工錢兩文,再留兩文退賠,算盤正好收在十文。賬能收住,六枚試樣還得先過箱子。
鄭十七從工頁裏挑出三種箱型。最小布箱放一枚,尋常衣箱放兩枚,鋪蓋箱隻記作對照。六枚試樣先裹同樣大小的布,在疊衣下滾壓十回,再稱一次,爐次、餅重和掉粉都寫在各自格裏。
滾壓過後,六枚沒有一枚裂開,最輕和最重也仍落在起先劃定的半錢內。林照微把其中三枚調換箱子,又叫鄭十七遮住爐號複稱,秤杆落點沒變,才將這一格圈住。
“開箱不能隻寫聞著成。”她學著林照微前日改賬的口氣,把筆擱在頁邊,“隔一日開一次,誰開的、衣上壓了幾層,也要記。”
“還有箱子放在哪裏。”林照微接過她遞來的小箱,“貼地和上架,潮氣不同。”
第一夜,小布箱留在後坊架上;尋常衣箱靠牆落地,鋪蓋箱壓在兩床舊被下麵。次日開箱,小布箱裏的香氣剛好貼在內衣上,餅麵沒有裂,布角隻沾了少量幹粉。尋常衣箱放兩枚也夠用,鋪蓋箱深,翻到下層時氣味已經淡了。
這次開箱後,林照微才照第四組的分量做出二十四枚試賣餅,另壓一枚同爐封樣,不列進售數。香餅逐枚稱過,留在陰架上慢慢收幹。三日箱測沒有走完,前櫃便看不到它們的價簽。
第三日再驗,小布箱仍留得住香,餅邊經兩次取放也沒散。林照微將鋪蓋箱那一欄劃去,隻保留最小箱的結果,隨後把陰架上的二十四枚移到前櫃,在價簽寫明:每枚十文,隻供小衣箱,三日內換新,不作焚燒用;按爐次退換,客帶幹淨包布減一文。
蔡六娘先掰開一枚,看過餅心,又將鑰匙壓在布外。薄餅受住了,鑰匙抬開後再上銅秤,秤杆仍停在原處。她把十文推到櫃內,取走第一枚。
午後的客人多是聽她招呼來的船戶婦人,也有住在近街、隻想給貼身衣箱添香的人。林照微把二十四枚排在淺竹盤裏,每賣一枚,鄭十七便核一次爐次,再讓買主當麵看清價簽。
有人指著“不作焚燒”問,衣箱裏用剩的能不能丟進爐裏。林照微將價簽轉向她。
“這是薄餅,做的是三日衣箱用。拿去焚,火候和煙都沒驗過。三日後若還有餘香,隻能收回布袋裏,不能當供香點。”
那人重新讀過一遍,仍把十文留在櫃上。鄭十七在她的爐號旁添了“小箱”二字,免得退換時隻認得臉,認不得用法。
一個婦人從袖袋裏翻出半塊舊布,邊角還有潮斑。
“我自帶了,少一文吧。”
鄭十七把布翻到背麵,指給她看兩處沒曬透的濕痕。
“這塊不收。你今日用鋪裏的淨布,還是十文。回去把布洗淨曬透,下回再減。”
婦人摸了摸那塊潮布,另數十文放下。今日十九名買主都用了鋪裏的包布,每枚照簽收十文,沒有把以後才能減的錢先算進去。
最後一串錢在櫃沿磕出清響,鄭十七核過售出的十九枚香餅,報出一百九十文。林照微先撥三十八文進退賠格,又將原料、輔粉、炭、布和工錢逐項記下。三組失敗樣與半日工時另列新品損耗,不拿這十九枚的進項遮過去。
她合上賬時,一百九十文已經分進各格,可還債的那一格仍空著。
淺竹盤裏還剩五枚。
鄭十七收櫃時依次核號,拿到第三枚便停了手。五枚出自同一爐,正麵花紋相同,邊緣卻縮得各不一樣,有的隻收進一線,有的起了一圈淺皺,最深那枚連包布都鬆了。
林照微將已經寫好的售簽揭下來,把五枚全擺到銅秤旁。她逐枚稱過,重量沒變,幹縮的邊卻深淺不一。
門外又有人問十文香還有沒有,她把淺竹盤收進櫃裏。
“這一爐,停售。”
五枚薄餅並排壓在黑簽旁邊,五道縮邊,沒有一道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