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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桐香事刺桐香事
京城小人物 著

第十三章 便宜,就是拿壞料充好?

“沒碎,也沒黴。昨晚放進箱裏,今早便沒味了。”

婦人把薄餅連紙簽放上櫃,包布洗得幹淨,繩結還照著林鋪昨日的係法。餅麵完整,花紋隻磨淺了一角,湊近仍能聞見一點底香,隔著半尺便散了。

林照微先看紙簽。第四組,戌字爐號,小衣箱用,三日內換新。簽背記著買主用的鋪中淨布,昨日午後實收十文,每一格都能對上。

“箱子多大,昨夜放在哪裏?”

“就是裝兩身貼衣的小木箱,擱在床腳凳上。香放右角,上麵壓一件麻衣。入夜合箱,今早開過一回。”婦人把自己的小鑰匙也放到櫃上,“我照你們教的用,衣裳拿出來,隻有靠著香餅那一角還有味。”

“點過火嗎?沾過水嗎?”

婦人將包布翻到裏麵。布麵幹淨,沒有焦邊,香餅斷麵也沒有被水泡軟的顏色。

“你們簽上寫了不能焚,我沒點。夜裏箱蓋也沒開,今早覺得不對,連布一同包回來。”

她還帶著昨日的付款小籌,籌號和紙簽相合。鄭十七接過去核了一遍,沒發現她的話有哪一處沒交代。

她說得不快,箱子、時辰和壓衣層數都答得清楚。林照微打開退賠格,從裏頭數出十文,又添兩文來回腳錢,一同推回紙簽旁。

“三日是鋪裏寫的。今日不足一日,先退錢,腳錢也由林鋪出。”

“你不先看看是不是我箱子受潮?”

“要看。錢先退,查貨不能拿你的十文壓著。”

婦人把十二文收進荷包,卻沒取走紙簽。

“我等你查。若真是我用錯了,你照實說;若香不成,也別換一枚就算完。”

“查到哪一爐,我便答哪一爐。”

銅錢碰到婦人掌心,門外已經停了幾個人。昨日十文香賣得快,今日退得更快,斜對門買針線的婦人朝櫃裏探頭,原本要進門的一名客人也退到了石階下。

人群後有人開口。

“受潮料換個紅簽,再壓薄些賣十文。如今香氣留不住,倒要一枚一枚查?”

林照微認得這聲音。說話的是香行一家在席老鋪的掌櫃,前幾日祈風單缺料時,他曾拿幹料與兩名熟工來換林家隱名代工,被她拒了。此刻他站在門外,眼睛先落在退回薄餅上,又掃過櫃邊貼著的三色料簽。

“林娘子當初把一批受潮貨分成三價,街上都誇你會救貨。便宜貨出了事,誰還能分清你救的是貨,還是把壞料換個說法賣?”

石階下的人又往外讓了一步。婦人攥著退回的錢,沒有跟著說香是壞料,也沒有替林鋪開口,隻把那枚完整薄餅留在櫃上等結果。

林照微把紙簽壓到爐次簿旁。

“紅簽隻說明這批料經過複驗,可以做衣箱香。今日這枚能說明另一件事:第四組戌字爐號,沒有守住價簽寫的三日。”

老鋪掌櫃問:“同是一堆受潮貨,你憑什麼說別的就好?”

“我今日不替別的爐、別的料作保。先查這一爐。”

老鋪掌櫃朝紅簽料屜點了點下巴。

“可這爐用的也是你從潮貨裏挑出來的料。料若真穩,十文怎會連一夜都撐不住?”

“原料複驗過,餅也沒有黴斑和串味。價簽另外寫了小箱三日,這一條如今出了缺口。”林照微把退回餅推到櫃中央,“您問得對了一半。便宜貨也該有人問,可這一枚還不能替所有紅簽料定罪。”

“若隻壞這一枚呢?”

“查完才答。”

她將淺竹盤裏的五枚餘貨全部取出。鄭十七已經從工頁夾層抽出留樣,那是壓二十四枚試賣餅時另扣的一枚,掛同樣的戌字爐號,沒有列進售數。退回一枚、留樣一枚、未售五枚,三組分放在三張素紙上。

鄭十七先核紙簽。退回樣的繩結、布片和爐號都對得上,餅邊沒有水泡後的軟痕,重量卻比售出時少了近半錢。留樣仍落在原記重量上;五枚裏有兩枚同樣偏輕,另外三枚隻在半分內浮動。

她先用空秤盤校過秤杆,又把昨日留在工頁旁的定重銅片逐一放回去。七枚樣品每稱一回便換一次次序,退回樣稱了三遍,秤杆始終抬不起原來的刻線。

“輕的是縮邊深的這兩枚。”鄭十七把昨日發現的淺皺朝上擺,“退回這枚也有一道細邊,當時包著布,沒看出來。”

林照微隻在複稱格旁畫下那道細邊,隨後讓鄭十七取來三隻同樣大小的小木箱,箱內各鋪一層新洗曬幹的麻布。退回樣放第一箱,同爐留樣放第二箱,五枚餘貨逐枚單包後放進第三箱,彼此隔開,不讓香氣串在一處。

三隻箱都放上後坊同一張木架,離地同高,箱角朝向也一樣。每箱壓一件同料舊衣,開合時辰寫在封紙上,誰開箱便在旁邊押一筆。

鄭十七又把三隻箱換過左右位置,免得靠門的一隻多吃風。封紙貼好後,退貨婦人親手在第一箱上按了指印,帶著退錢先回家,約好第三日來看結果。

老鋪掌櫃站在後坊門口看完,臉上的譏色淡了些。

“你這樣放,至多能查哪枚留得久,查不出當初哪裏烘壞。”

“先查現物,再翻火位。”

“若留樣能撐三日,你便說退貨的是個例?”

“十九枚沒有逐一回來以前,我不說。”

老鋪掌櫃把袖口往上一攏。

“三日後我再來。屆時若這一箱都失了香,你也別再拿爐次擋便宜貨三個字。”

林照微將複驗時辰寫到門邊紙牌上,請在場的人都看清。他走後,階下仍有人不肯進鋪,她沒有把價簽重新掛回去。

第一日傍晚,退回樣隔著布已經難聞到香氣,第三箱裏兩枚深縮邊的也淡了。留樣與餘下三枚仍能把氣味留在貼衣上。鄭十七換新衣重壓,箱子沒有挪位,第二日再開,輕的三枚隻剩餅麵近處有香。

到第三日,留樣和三枚餘貨仍滿足價簽所寫的小箱用香要求,退回樣與兩枚輕樣已經壓不住衣上的潮木氣。

鄭十七把七張複驗簽分作兩疊。留樣與三枚餘貨壓在“三日仍有香”下麵,退回樣和兩枚輕樣的簽隻記到第一日。兩疊紙並排放著,整爐全壞、客人用錯這兩種說法,都對不上眼前的數。

退貨婦人按時來了,親自比過退回樣與留樣,拿走寫著複驗結果的紙簽。

老鋪掌櫃也站在門邊,親手對過三張封紙上的開箱押記,這才跟著周素娥進後坊看舊篩。

周素娥把後坊舊篩搬到長案上。篩框一邊顏色淺,一邊被灶煙熏得深,她沿著篩底摸了一圈,又拿炭條在紙上畫出舊爐、牆麵和風口的位置。

“做這二十四枚那日,篩入爐時橫著放。中途邊上收得慢,我轉過一次,讓靠牆那一側朝近風口處。”她的手停在圖上,“出爐以後隻摸過整篩幹濕,沒有把每一排另稱。”

“封樣從哪邊取的?”林照微問。

“近風口那頭。那邊先收幹,我順手取了一枚壓簽。”周素娥又指向五枚餘貨中皺邊最深的兩枚,“這兩枚出篩時靠在牆邊,我嫌邊硬,放在竹盤最外沿。當時隻想著再陰一夜能回勻,沒給它們另掛位置簽。”

林照微翻著客戶工頁,想把十九個簽號填到位置圖上,爐次後卻找不到一個可落筆的排位。靠牆側究竟出了幾枚,紙上是空的。

她將七枚樣品的幹重寫到位置圖下,深縮偏輕的三枚壓在靠牆格,重量未變的四枚落進近風口格。兩側的差別擺出來了,賣走的簽仍一張也放不進去。

第四組工頁隻記了一次入爐、一次轉篩和總出爐時刻。二十四枚的紙簽有爐號,沒有第一排、第二排,也沒有靠牆、近風口的記號。眼前七枚還能逐個驗,已經賣出去的十九枚,誰也說不清當初躺在篩上哪一處。

鄭十七把工頁翻了兩遍,指尖沾上一層舊墨。

“祈風供香那回,我連每一篩轉了幾次都記了。這回餅小,我隻寫了總時辰。”

“漏的是爐位。”林照微將位置圖壓在她手邊,“把這一格補進以後每張工頁。眼下先找人。”

她取出那日盛售出籌的竹盤。十九枚小籌背麵寫著買主紙簽號,正麵仍朝上。鄭十七先找出退貨婦人那枚,翻成黑麵,在背後添上“已退”;第二枚跟著翻下,櫃上才多出一個要走的門牌。

她按船上、城南、橋東和近街分開,每翻一枚,便從客戶工頁撕下一張對應紙簽。翻到第十九枚時,淺竹盤裏隻剩一片黑麵:一筆已經退清,餘下十八筆待找。

十八張待找紙簽後麵都留了三格:退十文、補腳錢、收回舊餅。鄭十七在最遠的船戶簽旁畫了兩道水線,那一戶今日不在岸上,得先問船期,不能把未找到寫成已經退過。

老鋪掌櫃看著她翻到最後。

“這一爐有好有壞。你把能留三日的挑出來,十文貨還賣不賣?”

周素娥看了看留樣和三枚餘貨。

“這四枚實測過三日,若另掛簽留下,能少廢幾枚。”

林照微拿起整爐號簽,移到停售簿下,用銅鎮紙壓住。

“工頁沒有逐位記號,留哪一枚都隻能蒙。實測過的四枚也歸這一爐,不再賣。”

老鋪掌櫃問:“往後還敢賣十文?”

“先把這一爐找回來,再談下一爐。”

她把已經退清的一張壓在召回簿頂,餘下十八張按街巷排開,最遠的一張標著船戶碼頭,最近的一張就在橋東巷口。鄭十七將黑麵竹籌逐枚壓上去,周素娥收起那四枚仍有香的樣品,沒有再往售盤裏放。

林照微在第一張待找紙簽旁寫下腳程與門牌。

“明早開門前,餘下十八枚,一枚一枚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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