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辰時將過,林家香鋪的三槽竹盤裏才空了兩處。
第一名買主是昨日來問過用期的裁衣婦人,第二名帶著自家小箱的內寸,兩筆都問得細,成交卻慢。此後門前過了三撥人,腳步隻在十文竹簽前停一停,很快便朝西街去了。鄭十七每聽見一陣遠去的木屐聲,便往售頁上看一眼,頁尾始終空著。
鄭十七從西街跑回來,手裏攥著一張抄價紙,進門便把紙按在銅秤旁。她親眼數過,八文木牌下排著九個人,有兩個原本已經走到林鋪門口,聽見街上的吆喝又折了回去。
“他們說都是衣箱香,八文就能買。”鄭十七喘勻一口氣,“還有人說,那鋪敢賣八文,興許用了不幹淨的料。我去把這話遞出去,總能叫人先停一停。”
林照微橫過秤杆,壓住那張抄價紙。
“你看見他們開了哪包料?”
“沒看見。街上都這麼猜。”
“那就不許從林鋪門裏傳出去。”林照微取下三檔公開竹簽,又從櫃後拿出一枚三槽同檔留樣,“八文牌是你親眼見的,排了九個人也是。餘下的話,等貨上秤再說。”
她讓鄭十七帶上砝碼和空白核價頁,自己提著銅秤往西街走。潮風貼著石板縫鑽過去,八文木牌立在街口最顯眼處,牌下果然還有一列買客,銅錢在掌心裏數得叮當作響。
守在櫃後的,正是先前幾次在香席上見過的老鋪掌櫃。林鋪試做衣箱香時,他曾開口問過價,也讓夥計抄走三檔公開牌。今日他把一摞素布小包平碼在案上,見林照微帶秤過來,隻把八文木牌往前扶正。
“林小娘子也來買一枚?”
“來核價。隻核你公開賣的貨和你當麵應下的事。”
掌櫃抬手示意她自便,旁邊卻有人先問:“兩邊看著都是一枚香餅,你家為何貴兩文?”
林照微沒有去碰案上的貨。她先把自己的三塊竹簽放到秤邊,槽數、幹重、適用箱型、最低用期和退換都朝外,再問誰願意借一枚已經買下的八文餅上秤。
排在前頭的婦人剛收好紙包,聞言把它遞來:“我才交過錢。包能拆,餅別給我掰壞。”
“貨仍歸您。拆包、稱重都請您看著。”
婦人親手解開布結。餅麵壓著淺花,大小與三槽餅相近,邊角完整,素布也算幹淨。林照微靠近聞過眼下散出的氣味,隻記“未見黴斑,未聞明顯焦苦”,沒有往核價頁上寫原料名。
她又將兩邊包布平碼在掌上。西街素布窄半指,裹住餅身正好,布角沒有林鋪的爐號紙簽;三槽包布寬些,交疊處壓著照微記和戌二爐三槽的字樣。前者省布也省落簽的工,後者多出來的東西都能順著字找到這一爐。
“這香能不能用?”有人追問。
她沒有立即答,把隨身帶來的淨布分別覆在兩枚餅上。等掌櫃與買客說過一輪價錢,她才請婦人揭開。八文餅蓋過的那塊布已經沾上一層淺香,三槽餅那塊略厚些。
“眼下兩枚都能給布留香。”林照微把八文餅放回原布,“它用了什麼料、能留多久,我現在不知道,也不能替賣家說。”
掌櫃的眼角舒展開:“這才是明白話。窮家小戶買一枚放舊衣,聞著有香便夠了。”
林照微先把三槽留樣掛上秤鉤,秤砣停在八分線,秤杆平穩。換上那枚八文餅,秤杆立刻抬起,冰涼的秤尾頂住她掌根。她將秤砣往回挪,落在六分半處,秤杆才重新平下去。
兩枚餅再各套回原來的布包,同秤複過一次,輕的那端依舊先翹起來。鄭十七把六分半與八分寫在核價頁上,請借貨婦人看過,當場將八文餅照原樣還回她手中。
“輕些便輕些,我還少花兩文呢。”婦人捏了捏紙包,“若放三天也有香,豈不更劃算?”
“這要問賣家應幾日。”林照微轉向木牌,“牌上隻寫衣箱香八文。掌櫃的,最低留香幾日?餅碎、用後失香,各怎麼換?”
老鋪掌櫃答得痛快:“帶走前當麵看,碎了就換。拿回家以後怎樣放、開幾回箱,各家都不相同,本鋪不保三日,也不收用過的貨。八文買眼前這枚完整香餅。”
他指著林家的三槽竹簽,話鋒跟著落下來:“有人隻想花八文,何苦替幾日後的退賠先付錢?你願意兜三日,是你的生意。我的客人也有自己的算法。”
借貨的婦人把兩枚銅錢從左手倒到右手,低頭算了半晌。她家有三個衣箱,若每箱放一枚,西街便能省六文,這六文夠買一把菜。隊尾也有人應和,說舊衣隻在趕集前熏一夜,三日承諾落不到自己身上。
木牌下安靜了一瞬,隨即又有銅錢落上案。那掌櫃說得坦白,貨也確實能短用,林照微找不到一處可以當場揭破的虛假說法。
有人將她的三槽簽舉起來:“你這枚也是小箱用,八分重,多兩文便隻多這一分半?”
“還多這幾格。”
林照微把自己的成本頁攤在八文木牌旁。每賣一枚三槽餅,合格料三文,輔粉一文,炭一文,淨布一文,揉料、壓模、稱重和記爐號的工錢兩文,另留兩文應付三日內退換,合計十文。
她把最末兩格逐一指清:“降到八文,料、炭和布照用,隻能整格抹掉做工兩文,連鄭十七該得的那份一起抹掉,或拿走留給買主退賠的兩文。少了工錢,稱重、封樣和記爐號便成了白做;少了退賠錢,紙簽上的三日就是空話。”
“少記幾個字,也不至於一枚便要兩文工錢吧?”有人問。
鄭十七剛要張口,林照微先把同檔留樣的工頁翻到背麵。入篩位置、轉篩時辰、出爐複稱、箱型、封樣位置,一枚餅要跟著同爐記錄走完,收櫃時還得逐包核號。她沒有把整頁功勞攬到自己名下,隻點著末尾的兩個名字。
“揉料壓模有我和家母,逐排稱重、記號、售後尋戶有鄭十七。兩文工錢分的是這些手腳。若隻省落字的墨,省不出兩文。”
鄭十七站在她身側,原本攥著核價頁的手慢慢鬆開。她沒有替林照微叫好,隻將自己的名字寫到稱重記錄後,補上“核秤工錢照舊”六個字。
“所以你不賣八文?”
“三槽仍賣十文,單枚八分,隻放貼身小箱,最低三日,按照微記爐號退換。”林照微把一槽、二槽竹簽也排開,“船箱要耐壓七日,選一槽;常用衣箱要五日,選二槽;隻求今日有香,也肯自己擔用後結果,八文貨眼下能買。各家花錢買各家的需要,我隻把林鋪收下的責任寫清。”
老鋪掌櫃看過那張成本頁,沒有改木牌,也沒有再說林家多收。他收下後一名客人的八文,將完整香餅當麵交出去。
回程時,鄭十七幾次回頭看那塊木牌。九人的隊伍散了又續,林鋪的三塊竹簽即便擺得清楚,也沒能把隻看兩文差價的客人全拉回來。
午後,有五名買客走進林鋪。有人拿小箱尺寸來問,有人逐字看完三日退換,最後都買了三槽餅。連早晨售出的兩枚算在內,鄭十七在當日售頁上隻落了七筆。
另有三人問完仍去了西街,其中一人隻求小箱隔夜,鄭十七照實記在問客頁上。
她把七枚香餅的進錢逐筆分進料、炭、布、工錢與退賠格。前櫃三檔淺盤除了七處空位,其餘仍平碼著紙包,一槽與二槽幾乎沒動。街聲熱鬧時,鋪裏甚至能聽見陰涼櫃的木門受潮後發出的澀響。
“若今日也掛八文,空位能多些。”鄭十七看著自己的工錢格,“可我不想少這兩文,也不想再挨家挨戶替一句空話賠錢。”
“先把七筆爐號寫全。”林照微將沒賣出的三槽餅移回陰涼櫃,逐包核簽,“價守住了,客人會不會回來,還要看貨。”
第五名買客是蔡六娘。她昨日已聽鄭十七說過三槽最低三日,今日又問了西街八文貨的重量,把兩邊公開承諾逐項聽完,沒有替任何一邊說值不值。
“給我一枚三槽,十文照付。西街那枚我也買了。”她從籃底取出八文紙包,兩隻並排放在櫃上,“我用同一隻貼身小箱,各墊同樣的淨布,左右分放。今日同時入箱,開箱也在同一個時辰。”
“左右挨得近,會不會串香?”鄭十七問。
“中間立一塊洗淨曬透的薄木板,兩邊離箱縫一樣遠。”蔡六娘把銅鑰匙往櫃上一放,“誰的布厚一層,誰離箱蓋近半指,我都給你們寫清,免得結果出來又怪箱子偏心。”
林照微把三槽餅的爐號、八分幹重和入箱時辰寫給她,八文餅那張隻照方才公開核到的六分半、無最低用期、用後不退落筆。未知的原料一欄空著,誰也沒有替它補名。
“三日後,我隻報兩邊各剩多少香、餅有沒有碎。”蔡六娘收起紙頁,“價錢該不該多兩文,你們自己聽結果。”
入夜後,門板剛合一半,蔡六娘便提著兩隻布包回來,臂彎還夾著箱中隔板和標明左右的紙條。一隻係著西街素繩,一隻掛著照微記紙簽,兩處位置記號都在。
鄭十七忙把燈挪近:“才第一夜,怎麼兩包都拿回來了?”
蔡六娘將照微記那包放在左邊,又把八文包擱到銅秤旁。她按住素繩,沒有立刻解開。
“結果到第三日再驗。今夜記同刻開箱,問清日數,兩包還照原位放回。”
“昨日說三日,今天算第幾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