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刺骨的寒冷像是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的紮進每一寸骨縫。
蘭霽寧蜷縮在榻上的一角,身上的被褥潮濕得仿佛能滴水,如同她此刻悲涼的內心。
雷聲轟鳴,閃電劃過窗邊,將昏暗的室內映的慘白一片。
在這令人心悸的雨夜,蘭霽寧仿佛置身雨夜,看著自己緩緩沉入一場夢境。
她坐在一頂搖搖晃晃的花轎中,身披鳳冠霞帔。
隻是不同尋常送嫁,沒有鑼鼓喧天,沒有賓客滿堂,甚至沒有親人送嫁。
隻有送親的下人抬著她行走在這死寂的夜色中,嗩呐聲嗚嗚咽咽,像是報喪一般。
那是她嫁入蒼王府的路。
成婚第三日,蒼王未醒。
偌大的王府如同墳墓一般,死氣沉沉。
隻有一些身著黑衣的下人在這死寂的王府中穿行。
下人看她的眼神中沒有一絲對王妃的敬重,隻有像對死人一般的冷漠和憐憫。
“若是王爺再不醒,王妃就要殉葬了。”
路過的下人低聲交談,仿佛沒有看見她一般。
蘭霽寧驚恐地奔向佛堂,跪在佛前,額頭重重地磕在地麵。
她一遍又遍的祈求上蒼垂憐。
就在她漸漸閉上眼,滿心絕望之際,府中的喧囂聲漸漸平息。
後來聽聞,是祁王殿下進宮麵聖,力陳殉葬有傷天和,有違聖朝仁德。
皇帝準奏,這才讓她免於一死。
蘭霽寧渾身脫力,癱軟在地,以為自己逃過一劫。
卻不知,真正的苦難,才剛剛開始。
半個月後,蒼王醒了。
那個為了救先帝身受重傷導致體弱多病的王爺,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讓人撤去府中大婚時的紅色,換上肅殺的玄色。
他坐在輪椅上,透過給他侍奉的下人,用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的盯著跪在桌邊敬茶的她。
“蘭尚書的女兒?”
蒼王的聲音沙啞粗糲,像是刮刀刮在粗糲的地板上,帶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調笑。
“聽說,是為了救本王才嫁進來的?真是......令人動容啊。”
他明明在笑,蘭霽寧卻覺得渾身血液都凍結了。
世人都傳蒼王對前王妃癡情不改,甚至為了她終身不娶,是個難得的情種。
可隻有蘭霽寧知道,這簡直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這個男人,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他早就因為當年的傷,內心已然扭曲。
他厭惡女人,更厭惡被強行塞進來的衝喜工具。
他把所有的怨氣都撒在了她身上。
他讓她跪在雪地裏不知多久,直到雙腿失去知覺。
他讓人用帶刺的鞭子抽打她的背,卻不許她發出一點聲音,事後卻像貼心夫君一般讓府醫醫治。
“哭什麼?本王還沒死呢。”
蒼王常常坐於高台之上,手裏把玩著一把鋒利的匕首,眼神戲謔地盯著瑟瑟發抖的她。
“蘭尚書既然想往上爬,那你這做女兒的,就替他好好受著。”
蘭霽寧隻受了三個月。
在一個大雪紛飛的雪夜,她撐不住了。
她被折磨得不成人樣,最後蒼王棄之如履的讓下人丟遠一點,被下人們扔進府中那口廢棄的井中。
她抬眼望著越來越遠的天空,緩緩的閉上眼,臉上劃過一絲淚珠。
她想:終於解脫了。
然而,或是上天垂憐,她並沒有立刻死去,變成魂魄的她不受控製的回到了那個她生前稱為家的地方。
蘭府燈火通明,張燈結彩。
她的父親蘭尚書,正舉著酒杯,滿麵紅光地對賓客說道。
“多謝諸位抬愛!小女雖然福薄,沒能替蒼王殿下衝喜成功,但她能為王爺殉葬,乃是蘭家的無上榮光!如今陛下體恤,追封她為郡主,這可是天大的恩賜啊!”
賓客們紛紛附和,讚歎蘭家教女有方,忠義兩全。
孟氏坐在一旁,神色淡漠地剝著橘子。
仿佛死去的那個不是她懷胎十月的女兒,而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她隨手將橘子皮扔在地上,淡淡道。
“也是她命不好,如此這般為蒼王殿下守墓,也總比在府裏礙眼強。”
祖母王氏撫著鬢邊的白發,嘴角掛著一抹詭異的笑意,甚至眼角連半滴淚意都沒有。
“是啊,這丫頭生前愚笨,死後倒也算給家族做了貢獻。隻可惜了我的芙瑩,受了這麼多年的委屈。”
王氏提到芙瑩時,語氣罕見的帶上了點心疼。
“不過現在昱安那孩子送了合珩玉佩來,也算是定下來他和芙瑩的婚事。”
王氏的臉上,終於堆積出了真情實感的笑意。
“隻要能親眼看著芙瑩出嫁,我這把老骨頭,便是死也無憾。”
蘭霽寧飄在半空,看著這一幕幕。
她徒勞的捂著心口,泣不成聲。
原來,這就是她的價值。
原來,這就是讓她死前都在掛念的親人。
蘭霽寧終於知道了那掩埋數年的秘密。
畫麵裏,最先出現的是年輕的王氏。
王氏臉上是掩蓋不住的陰毒,正殷勤捧著碗散著熱氣的湯藥。
“姐姐,張嘴,小心燙。”
王氏一滴不漏的把藥湯塞進發妻的嘴中,嘴角的笑越揚越高。
“這安胎藥可是我整整熬了三個時辰的呢。”
那位發妻感激地喝下。
但結果是,不久後便難產而亡,一屍兩命。
蘭霽寧一把抹去臉上像是流不盡般的眼淚。
她看到了王氏挺著假孕的肚子,費盡心機的嫁入蘭家,成為了人人稱頌的蘭家主母。
她看到了王氏偷偷的將一個女嬰抱回來,取名阮芙瑩。
蘭霽寧不敢置信的緊緊捂住唇。
阮芙瑩才是王氏真正的親外孫女!
而祖母也並不是父親的親生母親!
而那個被祖父視若珍寶的女嬰,竟然是個冒牌貨!
還不等蘭霽寧反應過來,畫麵便再次流轉。
變成了十五年前戰亂橫生的邊關。
烽火連天,哀鴻遍野。
孟氏懷中抱著一個早已冰冷僵硬的女嬰,滿臉驚恐與絕望。
旁邊,那個平日裏總是慈眉善目張嬤嬤,手裏麵抱著一個還在哇哇大哭的女嬰。
那是她小時候的模樣,蘭霽寧!
“夫人,您的孩子已經沒氣了。”
張嬤嬤笑著,眼神裏透著惡毒。
“這野種命大,沒被戎族的火燒死。”
張嬤嬤語調愈發激昂,甚至有些許癲狂。
“不如就把她換了吧?反正都是女娃,老爺又在打仗,是不會看出來的。不然若是讓老爺知道夫人您把孩子未照顧好......”
孟氏渾身顫抖,看著自己懷裏已經死去的孩子,又看了看那個不知來曆的野種。
最終,她閉上了眼,默許了張嬤嬤的毒計。
真相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劈在蘭霽寧的天靈蓋上,將她震得魂飛魄散。
原來如此!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