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心臟手術前一天,銀行卡裏隻剩下十一塊八毛。
原本躺在裏麵的四十萬不見了。
那是我賣掉維修店,又向親戚朋友借遍一圈,才湊齊的手術費。
護士第三次來催繳費時,我撥通了丈夫周硯川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震耳欲聾的音樂裏,他正在安排工作人員核對開業流程。
“知微,你有事快說,清妍的藝術餐廳馬上剪彩了。”
許清妍是周硯川已故恩師的獨女,也是周硯川大學時期一直照顧的小師妹。
三個月前,許清妍回國籌備藝術餐廳,周硯川便替她包攬了所有難題。
我攥著繳費單,胸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銀行卡裏的錢,是你拿走了嗎?”
那邊安靜了幾秒。
周硯川沒有否認。
“是我。”
“清妍的餐廳今天必須結清尾款,我先拿去周轉幾天。”
我盯著窗外陰沉的天,以為自己聽錯了。
“四十萬,全拿走了?”
周硯川的語氣逐漸有些不耐煩:
“沈知微,你一定要用這種審問犯人的語氣跟我說話嗎?”
“我已經核算過餐廳的回款周期,這筆錢不會收不回來。”
我忍住喉嚨裏的腥甜。
“那不是普通存款。”
“那是我的手術費。”
周硯川耐著性子解釋:
“你的心臟又不是今天才出問題。”
“醫生說盡快手術,又沒說今天不做就一定會死。”
“可清妍今天交不上尾款,餐廳就會被房東收回,下麵還有二十多名員工等著開工,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大家沒飯吃。”
這時電話裏傳來一道溫柔的女聲。
“是不是知微姐不高興了?”
“我的餐廳倒閉沒關係,別因為我影響你們夫妻感情。”
許清妍說得懂事。
可我聽見她在電話那端輕輕歎了一口氣。
周硯川的語氣果然更冷了。
“你聽見沒有?”
“清妍到這個時候還在替你考慮,你卻隻盯著眼前這筆錢,根本不管項目停擺後會牽連多少人。”
我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針。
“我不是計較。”
“醫生說我的情況不能再拖,明天必須做手術。”
“你先交二十萬,讓醫院安排我術前準備。剩下的錢,我再想辦法。”
周硯川的聲音沉了下去。
“你還能想什麼辦法?”
“維修店賣了,親戚借遍了,房子還有貸款。”
“我答應過會承擔你的治療費,也一定會做到。可你為什麼非要在今天把事情逼到最壞?”
病房裏很安靜。
同房的阿姨轉過頭,不再看我。
我忽然覺得,比胸口被剖開還難堪。
八年前,周硯川第一次創業,賠得血本無歸。
他賣掉車和所有值錢的東西,帶著團隊連續做了兩年項目,挨個償還供應商和員工的欠款。
那段最艱難的日子裏,是我賣掉父母留下的小房子,又一天打三份工,陪他填上最後的資金缺口。
他說想重新創業,我拿出所有積蓄替他租下店麵。
後來,也沒有辜負那些跟著他的人,將一家小店做成了本地頗有名氣的家電服務公司,還設立了社區公益維修點。
員工家中遇到困難,周硯川總會主動墊付費用。
合作方出了問題,他也從不推卸責任。
可現在,我隻求他先還我一部分救命錢。
他卻覺得,我在用最壞的結果逼迫他。
護士站在門口,小聲提醒:
“沈女士,繳費時間快到了。”
這句話被周硯川聽見了。
他沉默片刻,似乎終於有些動搖。
“我問過清妍。”
“她說心臟手術沒有那麼急,推遲一周不會有事。”
我閉了閉眼。
“許清妍是開餐廳的,不是醫生。”
周硯川的話說的斬釘截鐵:
“清妍在國外生活過,對術前流程比普通人了解。”
“而且我已經托人聯係了省城的心外科專家。等剪彩結束,我拿著你的病曆親自去問。”
我不想再爭論。
“錢什麼時候能還?”
周硯川被問煩了。
“沈知微,你一定要把夫妻之間的每一筆錢都算成債嗎?”
“這些年,你總提替我還債,是想讓我永遠欠著你?”
“我們一起過了八年,我以為我們之間至少還有最基本的信任。”
我看著繳費單上的名字。
過了很久,我低聲說:
“好。”
“那就算清楚吧。”
周硯川沒有聽出我的意思。
他匆匆道:
“今天是清妍最重要的日子,也是公司投資的第一個餐飲項目,我不能讓所有人的心血毀在這裏。”
“等開業結束,我回醫院看你。”
電話掛斷前,許清妍的聲音再次傳來。
“知微姐的身體不是一直挺好嗎?”
“她該不會是不願意幫我,才故意把病情說得嚴重吧?”
周硯川停頓了一下。
“她最近因為我們的事,對我有情緒。”
“但她不會真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周硯川說的不是全然不信。
可他最終還是選擇相信,我能夠再等一等。
通話斷了。
我扶著床沿站起來,找到負責我的醫生。
“手術先取消吧。”
醫生臉色一變。
“沈女士,你知道取消意味著什麼嗎?”
“你的冠狀動脈已經嚴重堵塞,最近還頻繁出現心絞痛。”
“再拖下去,隨時可能發生心肌梗死。”
我當然知道。
所以我才賣掉經營了十一年的維修店。
那間二十多平方米的小店,是父親臨終前留給我的。
我從小跟著父親學修電器,後來獨自守著那間店,一守就是十一年。
我本來以為,隻要做完手術,還能重新找個鋪麵,從頭開始。
可現在,錢沒了。
店也沒了。
我沒有重新開始的本錢了。
“我會想辦法。”
說完這句話,我回到病床,從櫃子裏拿出早就準備好的離婚協議。
我在最後一頁,簽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