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周硯川終於來了醫院。
他沒有帶早餐,也沒有先問我的病情。
身後跟著許清妍和一名房產中介。
許清妍手裏捧著一束已經有些蔫的康乃馨,花束外麵貼著清倉甩賣的標簽。
“知微姐,昨天的事對不住。”
“餐廳資金確實周轉不開,我也是沒有辦法。”
“等正式營業,我一定盡快把錢還給你。”
周硯川站在旁邊,臉上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
“清妍已經道歉了。”
“這筆錢我也會負責,你別一直把情緒發泄在她身上。”
我沒有理會他們,隻看向那個陌生中介。
“他是誰?”
周硯川把一份文件放到我麵前。
“餐廳還需要一筆流動資金。”
“我準備拿臨街商鋪做抵押。”
我翻開文件。
抵押物,是父母留給我的那間老商鋪。
維修店賣掉的是經營權和店裏的設備。
商鋪產權一直在我名下。
周硯川竟然連它也算進了餐廳的融資方案。
“我不同意。”
他像是早就料到我會拒絕。
“隻抵押半年。”
“清妍的餐廳位置好,又有穩定的客源和投資方。我親自審核過經營方案,隻要順利開業,很快就能回本。”
“等賺到錢,不僅能把商鋪贖回來,你的手術費也有了。”
我抬頭看著周硯川。
“你拿走我的手術費時,也說隻是周轉幾天。”
“現在餐廳還沒開業,你又要抵押商鋪。”
“下一次呢?是不是要賣掉我們的婚房?”
周硯川臉色難看。
“我什麼時候拿家人的生活去做過沒有把握的投資?”
“知微,我確實在沒有征得你同意的情況下動了那筆錢,這件事是我不對。”
“但我不是要侵占你的財產。我隻是判斷這個項目值得救,也有能力把窟窿補上。”
許清妍歎了一口氣。
“知微姐擔心也正常。”
“畢竟這間商鋪是她父母留下的,她一直守著不肯放手。”
“有些人習慣安穩,接受不了一點風險,也不能怪她。”
我聽懂了許清妍的譏諷。
“你能接受風險,是因為開餐廳的錢,一半來自周硯川,一半來自我的手術費。”
許清妍的表情僵了僵。
周硯川立刻擋在她麵前。
“決定是我做的。”
“你不高興就怪我,別把責任全部推給清妍。”
我突然想起許多年前。
周硯川第一次創業,被合夥人卷走全部貨款。
債主找到他家裏,是我擋在他身前。
那時他沒有躲在我身後。
他將我拉回來,獨自麵對所有債主,承諾每一筆欠款都會償還。
可等人群散去,他抱著我說,這輩子都不會忘記,誰在他最困難的時候願意站在他身邊。
現在,他站在另一個女人麵前。
用同樣的姿勢防著我。
我合上文件。
“商鋪不會抵押。”
“你們走吧。”
周硯川沒有動。
“沈知微,你是不是覺得住進醫院以後,我就必須答應你的所有要求?”
他伸手掀開薄被,想扶我坐起來。
“你昨晚還說自己情況很差,為什麼不躺好?”
“我現在就帶你去見醫生,把病情問清楚。”
我的胸前貼著監測電極。
手背上全是抽血留下的淤青。
周硯川看見了。
眉心也明顯皺了一下。
許清妍拍了拍他的手臂。
“硯川,別急。”
“知微姐生病了,情緒敏感很正常。”
許清妍轉向我,語氣像是在勸一個不懂事的人。
“不過知微姐,夫妻過日子不能隻顧自己的感受。”
“硯川陪你走了八年,從創業低穀到現在,好不容易才有了擴大事業的機會。”
“你總不能因為一點身體問題,就要求他放棄所有已經承擔的責任。”
我被氣笑了。
“他陪我走了八年?”
病房裏的空氣一下安靜下來。
“他第一次創業的三十二萬債務,我替他承擔了最後的資金缺口。”
“第二次開店,十八萬啟動資金是我出的。”
“他母親癱瘓六年,我承擔了大部分照護。”
“公司剛有起色那幾年,他忙著跑市場,家裏所有事情都是我在管。”
“你隻看見他今天的能力和地位,卻沒看見我陪他走過的那些年。”
周硯川臉色微變。
“我們原本是在共同經營這個家。”
“可你為什麼一定要把我們曾經做過的每件事,都拿出來證明誰欠誰更多?”
許清妍低頭笑了。
“知微姐當然不是沒有能力。”
“隻是硯川現在負責幾家門店和上百名員工,考慮事情難免要從大局出發。”
“你一直守著自己的維修店,生活簡單,當然理解不了他的壓力。”
她說“生活簡單”時,故意加重了語氣。
周硯川沒有附和。
可他也沒有阻止。
那一刻,我忽然什麼都不想解釋了。
我拿起床頭的離婚協議,遞給周硯川。
“既然我們誰也理解不了誰,那就離婚。”
周硯川隻看了一眼,便把協議放回我身上。
“我不會在你重病沒有穩定收入的時候和你離婚。”
“你現在做出的決定未必理智。”
“等你治好病,如果還想離,我會和你認真談。”
周硯川太自信了。
他認定自己是在保護我。
也認定我目前沒有事業、身體虛弱,不可能真正離開他。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當他以“為我好”的名義替我決定婚姻和治療時,他已經再次剝奪了我的選擇。
我沒有再說話。
周硯川拿走了放在櫃子上的病曆。
“我會帶病曆去找專家。”
“等我確認你的真實情況,再重新安排手術。”
我伸手去搶。
“還給我。”
我掀開被子想攔住他,胸口忽然傳來一陣劇痛。
眼前發黑的瞬間,身體重重摔回床上。
護士衝進來。
周硯川立刻轉身,伸手想扶我。
許清妍的手機卻在這時響起。
她接通後,臉色頓時變了,淚眼汪汪的望向周硯川。
“供應商已經到餐廳了。”
“如果今天不能重新簽合同,他們就要撤走所有設備!”
周硯川看向我。
短暫遲疑後,他把病曆交給護士。
“麻煩轉告醫生,我會盡快回來。”
護士大聲喊周硯川:
“你是患者家屬嗎?”
“沈女士情況不好,你不能走!”
周硯川的腳步頓了一下。
許清妍低聲提醒:
“餐廳還有二十多個員工在等。”
周硯川最終沒有回頭。
“先按急救流程處理。”
“所有費用記在我名下,我會負責。”
門在我麵前關上。
急救藥推進血管時,醫生告訴護士,我的手術不能再拖了。
可我已經沒有錢。
身邊也沒有家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