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車子開出海城時,已經過了十二點。
窗外沒有路燈,隻有大片大片的黑。
陳放打開收音機,主持人正在播報洗錢案主犯落網的消息。
新聞裏說,關鍵證人沈明珠為案件偵破作出巨大貢獻。
她將於明日上午公開露麵。
沒有人提起沈喬。
也對。
這三年,參加宴會的人是沈明珠。
陪裴敘治療的人是沈明珠。
甚至連我彈過的琴、做過的飯、替他擋過的一刀,也都屬於沈明珠。
沈喬什麼都沒做。
她隻是在今天晚上,被家人嫁給了一個陌生司機。
陳放小聲問:
“你家裏人是不是對你不好?”
“挺好的。”
我說。
“他們給我吃,給我穿,還給我找了老公。”
“就是忘了問我想不想要。”
陳放沉默了很久。
“你要實在不願意,我可以不跟你登記。”
“錢我分你一半。”
“我送你去別的城市,你重新開始。”
我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今夜所有人都在教我接受安排。
隻有這個拿錢娶我的陌生人,問了我一句願不願意。
可惜太晚了。
我搖搖頭。
“裴敘不會放你走。”
“沈家也不會。”
“他們花八十萬買的不是老婆,是我的消失。”
陳放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那我們報警。”
“告他們什麼?”
“告他們不愛我?”
我笑了笑。
“這種事不犯法。”
我從包裏拿出一件紅色外套穿上。
十六歲那年,我偷偷買過一件紅裙。
母親說沈明珠氣質幹淨,我穿得花裏胡哨,會搶姐姐風頭。
那條裙子後來被她剪了。
從那以後,我的衣櫃裏隻剩黑白灰。
這件紅外套,是下午路過便利店時買的。
很便宜,顏色也俗。
可我喜歡。
陳放看了我一眼。
“挺好看的。”
“是吧?”
我打開手機錄音。
“三年前,我二十二歲。”
“我喜歡畫畫,討厭鋼琴。”
“我對魚和栗子過敏,喜歡吃路邊攤的麻辣燙。”
“我不愛白色,也不愛珍珠。”
“我的名字叫沈喬。”
說到這裏,我忽然不知道還能留下什麼。
屬於我的東西實在太少了。
我關掉錄音,把手機放進外套口袋。
隨後,擰開了懷裏的塑料瓶。
陳放正專心看路,沒有發現。
刺鼻的液體滑進喉嚨時,我嗆得滿眼是淚。
原來做自己也沒有多痛快。
隻是終於不用再扮演別人。
沈家客廳裏,團圓宴還沒有結束。
沈明珠坐在父母中間,講她三年來躲藏在國外的經曆。
母親哭得眼睛通紅。
沈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都過去了。”
“從今天開始,我們一家人終於團圓。”
父親舉起酒杯。
“明珠平安回來,裴敘和她的婚約也能繼續。”
“這是雙喜臨門。”
裴敘沒有舉杯。
他低頭看手機。
給我發的消息一直沒有回複。
沈明珠靠過去。
“擔心她?”
“沒有。”
裴敘關掉屏幕。
“她隻是愛鬧脾氣。”
“等到了陳放家,自然會回消息。”
母親跟著歎氣。
“喬喬就是被寵壞了。”
“讓她去過兩天普通日子,也好。”
沈明珠忽然問:
“她不會想不開吧?”
屋裏靜了兩秒。
沈硯先笑出聲。
“她?”
“從小到大,她最怕疼。”
“打針都能哭半天,哪有膽子尋死。”
母親也說:
“喬喬舍不得死。”
“她最想要的,不就是有人愛她嗎?”
“陳放願意娶她,她高興還來不及。”
裴敘握著酒杯,沒有說話。
他忽然想起半年前,自己恢複記憶的那天。
我坐在床邊削蘋果,刀刃割破手指。
他下意識喊了一聲:
“喬喬!”
那一刻,我眼睛亮得驚人。
可他很快改口,說自己認錯了。
後來,我躲進衛生間哭了很久。
他站在門外,卻沒有敲門。
他知道隻要再給我一點希望,我就會繼續留下。
所以他什麼都沒有解釋。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起來。
母親接通後,臉色變了。
“你說什麼?”
電話那頭,陳放的聲音幾乎破音。
“她喝了農藥!”
“我正往回開,你們快叫救護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