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錦衣衛指揮使府上最沒規矩的小小姐。
六歲半了,見人就喊名字,從不叫長輩。
京中權貴嫌我粗鄙,名門貴婦笑我瘋魔,
連街邊的幼童都拿我當傻子,遇見我就遠遠躲開。
隻有自家人知道,我喊的不是名字。
是對方手裏沾過血的人命。
爹爹是錦衣衛都督,手段狠厲,專審奇案。
四個哥哥皆是鎮撫司千戶,心思縝密,任何蛛絲馬跡都逃不過他們的眼。
一開始他們全當童言無忌。
直到順著我喊的名字去查了七回。
回回都從那些看似清貴的大臣家後院裏,挖出了陳年屍骨。
從此,爹爹把我當測謊儀供著。
我對著誰抓耳撓腮,啥都喊不出來,誰才有資格進侯府。
直到守寡的二嬸挺著大肚子風塵仆仆地回京。
她一身重孝跪在祖母腳邊,哭著說二叔遭了山匪,臨死前拚命護她逃走。
祖母哭得險些暈厥過去。
我卻盯著她,脆生生喊了聲:
“二叔!”
下一秒,四把繡春刀同時架在了二嬸的脖子上。
......
“都把刀給我放下。”
祖母的聲音顫抖卻威嚴。
她由兩個丫鬟攙扶著,身子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
二嬸柳輕絮跌坐在青石板上。
四把泛著寒光的繡春刀貼著她纖細的脖頸。
刀刃隻差毫厘就會割破她白皙的皮膚。
她沒有躲閃,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她隻是淒然地仰起頭,看著擋在最前麵的爹爹。
“大哥,錦衣衛辦案講究鐵證,我不知道安安為何要這樣喊。”
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砸在素白的孝服上。
“但我肚子裏,是夫君留在這世上唯一的骨血。”
柳輕絮的手輕輕護在隆起的孕肚上。
“你們若是不信,一刀殺了我便是,就當我和夫君在地下團聚了。”
這句話精準地刺中了祖母的死穴。
祖母用力拿拐杖敲擊地麵。
“沈淵,你瘋了不成。那是你弟妹。”
爹爹沈淵的手握在刀柄上,指骨泛白。
他低頭看著我,眼神裏滿是探究。
大哥沈玄度微微壓低了刀鋒,聲音冷得像冰。
“安安從不亂喊。二嬸,二叔遇襲的具體位置在哪。”
二哥沈鶴風緊跟著追問。
“你說山匪劫財,可你頭上的白玉簪子怎麼沒被搶走。”
三哥沈驚策脾氣最爆,直接上前一步。
“別拿肚子說事。二叔武藝高強,尋常山匪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麵對三個千戶的連番質問,柳輕絮依然沒慌。
她虛弱地靠在丫鬟身上,嘴角扯出一抹慘笑。
“位置在落鷹澗。那夥人足有三十多個,用的都是連弩。”
她抬手摸向頭上的白玉簪。
“這簪子是夫君臨走前塞給我的,說是留個念想。我藏在貼身衣物裏,他們搜不到。”
她深吸一口氣,眼底布滿血絲。
“夫君是為了掩護我滾下山坡,被連弩射成了刺蝟。”
祖母聽到這裏,徹底繃不住了。
她兩眼一黑,直挺挺地往後倒。
院子裏頓時亂成一團。
丫鬟婆子們尖叫著去扶祖母。
爹爹和哥哥們隻能收刀,轉身去查看祖母的情況。
柳輕絮還在低聲啜泣。
我站在原地,死死盯著她。
她一邊哭,一邊用餘光瞥向我。
那眼神裏沒有悲傷,隻有一種毒蛇吐信子般的陰冷。
她用極小的幅度,對我挑了一下眉。
我攥緊了小拳頭。
她撒謊。
我腦海裏清晰地浮現出三個字,可是喉嚨就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除了剛才那聲“二叔”,我一時半會兒喊不出別的人名。
不是我不想喊,是這女人的血債藏得太深,我的能力還需要時間緩衝。
爹爹安頓好祖母,轉頭看向柳輕絮。
他的語氣收起了之前的殺意,但依舊透著防備。
“弟妹受驚了。先回後院歇息,太醫稍後就到。”
柳輕絮順從地點頭,由丫鬟扶著往裏走。
路過我身邊時,她突然停下腳步。
她緩緩蹲下身,試圖與我平視。
大哥立刻伸手擋在我麵前。
柳輕絮眼底閃過一絲受傷。
“玄度,我隻是想看看安安。離開京城時,她才剛學會走路呢。”
她隔著大哥的手臂,對我露出一個極其溫柔的笑容。
“安安長高了,也更漂亮了。隻是這亂喊人的毛病,可得改改。”
她語氣溫婉,聽不出一絲責怪。
我卻覺得渾身冒起雞皮疙瘩。
爹爹走到我身後,寬厚的手掌按在我的發頂。
“安安的規矩,自有我這個做父親的教。”
柳輕絮掩唇輕咳了兩聲。
“大哥教導得自然是好的。隻是安安剛才那一聲,真是嚇著我了。”
她再次看向我,眼神深不見底。
“安安,二嬸給你帶了禮物,晚些時候讓人給你送去。”
說完,她扶著腰,步履蹣跚地走向內院。
看著她的背影,大哥壓低聲音。
“爹,這女人絕不簡單。”
二哥轉著手裏的玉扳指,冷哼一聲。
“落鷹澗地勢險要,若是三十多把連弩,她一個孕婦怎麼可能全須全尾地滾下山坡。”
爹爹麵沉如水。
“立刻飛鴿傳書給老四。讓他帶人去落鷹澗查個底朝天。”
他蹲下身,雙手捧起我的臉。
“安安,你剛才喊二叔,是不是看到了什麼。”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爹爹,她身上好黑。黑得像墨汁一樣。”
我努力用六歲半的詞彙描述我看到的東西。
“二叔的名字在她手裏,上麵全都是血。”
爹爹的眼底劃過一抹駭人的戾氣。
“好,爹爹知道了。”
他站起身,對著三個哥哥下令。
“加派人手,十二個時辰盯著二房的院子。連飛進去的一隻蒼蠅都要查清楚公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