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裏下起了急雨。
侯府的屋簷水流如注,砸在石階上劈啪作響。
我坐在暖閣的軟榻上,看著桌上那個精致的木盒。
這是柳輕絮傍晚派人送來的禮物。
裏麵是一對小巧的銀製撥浪鼓,做工極其講究。
鼓麵上雕著栩栩如生的年畫娃娃。
大哥沈玄度站在桌邊,用銀針仔細探了探撥浪鼓。
“沒毒,也沒有暗藏的機括。”
他眉頭緊鎖,把撥浪鼓放回盒子裏。
二哥沈鶴風靠在窗邊,把玩著一把折扇。
“這就奇了。她費那麼大勁送個尋常玩意兒過來,圖什麼。”
三哥沈驚策冷笑一聲。
“還能圖什麼,做給祖母看唄。顯得她大度,不跟一個六歲的孩子計較。”
我盯著那個撥浪鼓,心裏那種不舒服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我伸手把盒子推遠了一點。
“哥哥,把它扔出去。”
大哥立刻蓋上盒子。
“安安不喜歡,哥哥明天就讓人拿去當鋪死當。”
我搖搖頭,指著盒子。
“它不幹淨。”
三個哥哥立刻停止了交談,齊刷刷看向我。
大哥走到我身邊,蹲下身子。
“安安,你說的不幹淨,是什麼意思。”
我絞著衣角,努力回憶白天的畫麵。
我的能力不是憑空來的,隻要對方手上沾了人命,我就能看到那個人名。
可如果名字被某種東西壓製住了,我就隻能看到一團黑氣。
“那個撥浪鼓上麵,也有黑氣。”我如實回答。
二哥臉色微變。
“來人,把這盒子拿去後院燒了,灰燼埋到府外的荒地去。”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祖母的病情穩定下來,非要大家去她院子裏用早膳。
我被爹爹牽著手走進膳廳時,柳輕絮已經在了。
她換了一身更素淨的衣裳,未施粉黛。
正端著一碗燕窩粥,小心翼翼地喂給祖母。
“母親,您嘗嘗,溫度剛剛好。”
祖母拍著她的手,老淚縱橫。
“好孩子,難為你懷著身孕還要來伺候我。”
柳輕絮垂下眼眸,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
“這都是兒媳應該做的。夫君不在了,我替他盡孝是本分。”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祖母對她更是心疼。
見到我們進來,柳輕絮立刻站起身。
“大哥,幾位侄兒,你們來了。”
爹爹冷淡地點了點頭,在主位坐下。
我被安排在祖母身邊的位置,正好挨著柳輕絮。
她笑盈盈地看著我。
“安安,二嬸送你的撥浪鼓,你可還喜歡。”
這分明是在明知故問。
她肯定知道撥浪鼓已經被燒了。
我盯著她那張溫柔的臉,脫口而出。
“燒了。”
膳廳裏瞬間安靜下來。
祖母放下手裏的玉勺,臉色沉了下來。
“安安,你這是什麼規矩。長輩送的禮物,怎麼能說燒就燒。”
我一點也不怕,直視著祖母。
“說那東西不幹淨,燒了幹淨。”
柳輕絮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不安地揪著手帕,聲音都在發抖。
“母親,您別怪安安。定是我這個做二嬸的哪兒惹了她不快。”
她低下頭,一滴眼淚恰好落在手背上。
“那撥浪鼓,是我找南街的老手藝人專門定做的,原本想著能哄安安開心。”
她摸了摸肚子,苦笑一聲。
“大概是我身帶晦氣,才讓安安覺得不幹淨。都是我的錯。”
祖母狠狠瞪了爹爹一眼。
“沈淵,你平時就是這麼教孩子的。連起碼的尊長都不懂了。”
爹爹放下筷子,語氣平靜。
“母親,安安的直覺從沒出過錯。那物件確實留不得。”
祖母氣得胸口起伏。
“直覺。就因為一個小丫頭的直覺,你們就要把親弟妹逼死嗎。”
她指著柳輕絮的肚子。
“那是你弟弟唯一的血脈。你們若是容不下她,不如把我也一起趕出侯府。”
大哥立刻跪下。
“祖母息怒。孫兒們絕無此意。”
二哥和三哥也跟著跪下。
柳輕絮連忙去扶大哥,卻“哎喲”一聲捂住了肚子。
“好痛。”
她的臉瞬間煞白,額頭上冒出冷汗。
祖母嚇壞了。
“快。快傳太醫。”
整個膳廳又是一陣兵荒馬亂。
我站在椅子旁,看著柳輕絮被眾人簇擁著扶回房間。
在轉身的瞬間,她再次越過人群看向我。
依然是那種極具挑釁意味的挑眉。
而且這次,我看到她捂著肚子的手,指甲裏藏著一抹暗紅。
那是她自己掐出來的血跡。
她用傷害自己的方式,逼著祖母站隊。
爹爹走到我身邊,將我抱了起來。
“安安不怕,爹爹信你。”
我摟住爹爹的脖子,心裏悶悶的。
“爹爹,她是個壞女人。”
爹爹拍著我的後背。
“爹爹知道。狐狸總會露出尾巴的。”
當天下午,太醫來看診,說是動了胎氣,需要靜養,切忌再受刺激。
祖母直接下令,二房的院子誰也不許去打擾。
甚至連錦衣衛的暗樁都被祖母用死逼著撤走了一半。
這場博弈,柳輕絮用腹中的胎兒贏了第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