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侯府的氣壓低到了極點。
祖母罰我在祠堂罰跪。
這是我長到六歲半,第一次被罰跪祠堂。
爹爹和大哥在北鎮撫司有緊急公務,還沒回來。
二哥在太醫院當值。
隻有三哥沈驚策站在祠堂門外,來回踱步。
祠堂裏陰冷空曠,供奉著沈家曆代先祖的牌位。
我跪在蒲團上,膝蓋有些發酸。
但我腰板挺得筆直。
沒過多久,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傳來。
柳輕絮提著一個食盒,跨過門檻走了進來。
三哥沒有攔她,隻是警惕地站在門口。
她把食盒放在我身旁,裏麵是一碗熱騰騰的百合蓮子羹。
“安安,吃點東西吧。別餓壞了肚子。”
她的語氣依然溫婉,像極了一個心疼侄女的好長輩。
我轉頭看著她。
在昏暗的燭光下,她臉上的悲傷褪去,換上了一副高高在上的憐憫。
“你不用裝了。”我脆生生地開口。
柳輕絮微微一愣,隨即掩唇輕笑。
那笑聲極低,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
“安安真聰明。可惜,聰明的小孩通常活不長。”
她伸手想摸我的臉,被我偏頭躲開。
她也不在意,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你爹和你幾個哥哥,確實厲害。錦衣衛的手段,我也聽說過。”
她低下頭,湊到我耳邊。
“可是,他們太護短,也太講證據。隻要我沒有破綻,他們就不敢拿我怎麼樣。”
她看了一眼門外的三哥。
“你猜,如果我現在死在你麵前,你那三個哥哥會不會恨你一輩子。”
我心裏猛地一沉。
她想幹什麼。
隻見柳輕絮突然抓起供桌上的一把銅製燭台。
她沒有絲毫猶豫,將燭台尖銳的底部狠狠刺向自己的大腿。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了祠堂的寂靜。
柳輕絮順勢倒在地上,撞翻了供桌前的一個香爐。
香灰灑了她一身。
三哥沈驚策聽到動靜,直接踹門衝了進來。
“怎麼回事。”
他看到倒在血泊中的柳輕絮,瞬間臉色煞白。
柳輕絮虛弱地指著我,眼神驚恐。
“驚策。救我。安安她。她要殺我腹中的孩子。”
鮮血順著她的大腿流在青磚上,觸目驚心。
三哥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安安,你幹了什麼。”
我站在原地,沒有後退。
“我沒碰她。是她自己紮的。”
柳輕絮痛得滿地打滾,臉色慘白如紙。
“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很快,祖母被人攙扶著趕來了。
看到這一幕,祖母氣得一口血噴了出來,直接暈了過去。
侯府徹底亂了。
太醫被緊急召來,整個院子都是端著血水的盆子進進出出。
爹爹和大哥接到消息,連夜趕回侯府。
二哥也從太醫院趕了回來。
大廳裏,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太醫擦著汗走出來,跪在爹爹麵前。
“都督,二夫人傷在腿部,未傷及根本。但失血過多,加上驚嚇過度,胎氣大動。”
太醫頓了頓。
“若再有下次,隻怕是大羅神仙也保不住這胎了。”
爹爹揮手讓太醫退下,目光陰沉地看向我。
三個哥哥站在一旁,神色各異。
三哥的拳頭緊緊握著,眼底滿是痛苦和掙紮。
連最信任我的大哥,此刻也沉默不語。
“安安。”爹爹的聲音沙啞得可怕,“你有什麼要說的。”
所有人都在等我的解釋。
而柳輕絮,正躺在內室的床上,享受著勝利的果實。
她用苦肉計,成功把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我。
她以為我隻是個六歲半的孩子,麵對這種陣仗一定會嚇得大哭。
但她錯了。
我深吸一口氣,邁開小短腿,走到大廳正中央。
我指著內室的方向,聲音清脆,字字鏗鏘。
一口氣念出三個眾人耳熟能詳的名字。
大廳裏瞬間死寂。
爹爹猛地站起身。
大哥的刀已經拔出了一半。
因為這三個名字,是京郊有名的悍匪頭子,背著幾十條人命,官府通緝了三年都沒抓到。
我沒有停,繼續喊道。
“李管事。”
“翠柳。”
這兩個名字一出,二哥的臉色驟變。
李管事是二房以前的賬房,翠柳是二叔的通房丫頭。這兩人都在半年前莫名其妙地溺水身亡了。
我盯著內室那扇虛掩的門,用盡全身力氣喊出最後兩個名字。
“陳元鶴。”
“沈溯。”
陳元鶴,是京城最大的錢莊老板。
而沈溯,是我的二叔。
我終於把她身上背著的血債,全部喊了出來。
就在我喊完最後一個名字的瞬間。
侯府的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