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婚禮前一晚,店裏剛打烊。
我把最後幾張桌子擦幹淨,鹵湯鍋的火也已經壓下去,整間店堂隻剩下頭頂那盞鹵味燈嗡嗡的響,和窗縫裏漏進來的夜風。
我正要去拉卷簾門,手機在抽屜裏連震了三下。
是蘇姨發來的。一條語音。
我點開,壓著嗓子的一段話,直直鑽進耳朵:
"那男人都堵到你門口了,你還不把那二十萬還上?"
"再拖下去,他明天真敢把事鬧到婚禮上。"
"滿月,你聽見沒有?"
語音到這兒斷了。
我拿著抹布的手,頓在半空。
二十萬。
男人。
堵到門口。
這三個詞,江滿月從沒跟我提過任何一個。
她明天就要嫁給我了。
兩家籌備半年的婚禮,一百多個賓客,酒席定金都壓出去了,婚紗是上個月剛定好的。
我盯著手機屏幕,又點了一遍那條語音。
第二遍,一個字一個字聽清楚。
那分明是蘇姨在訓江滿月。
"那男人",指的是誰?"二十萬",哪來的二十萬?"堵到你門口",堵的是哪個門口?
可我店裏這幾天,除了那些老主顧,哪來過什麼"男人"?
......
我正要細想,手機又響了。
是江滿月。
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點剛睡醒的黏:
"都十點了,你怎麼還沒睡?明天可要早起,新郎官得精神點。"
"嗯,"我應了一聲,握緊手機,指甲掐進掌心,"在店裏收尾呢。你睡了?"
"正敷麵膜,準備睡了。"
我喉嚨發幹,那些話在舌尖滾了兩圈,到底還是壓下去,換成閑聊:
"滿月,咱家店門口這兩天,好像總有人轉悠。"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有嗎?"她說,"我沒注意。"
"就一個穿舊夾克的男的,個不高,老在對麵台階上坐著,一坐就是一下午。"
"不認識。"她答得很快,"大概是走錯路的,要不就是等公交的。"
"你別多想,早點回去睡。明天有你忙的。"
"嗯。"我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第一層謊,就這麼出來了。
她說她沒見過那個人。
可那條語音裏,蘇姨說的分明是"堵到你門口"。
我捏著手機,又想起蘇姨那句"明天他真敢把事鬧到婚禮上"。
"明天"。
婚禮就是明天。
那個人要"鬧到婚禮上",說明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為什麼偏偏選婚禮前一晚,蹲在店門口?
我站在櫃台前,把這條語音聽了第四遍。
越聽,越覺得電話那頭那句"我沒注意",答得又急又順,像早就預備好的。
江滿月從來不是個嘴快的人。
她越急,越說明她在瞞。
頭頂的鹵味燈嗡嗡響,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
二十年的鹵味鋪子,爺爺傳下來的味道,我守了三年。
我以為我守得住店,也守得住人。
江滿月是三年前來的店裏。
那年秋天,店裏忙,招人,她來應聘,穿一件幹淨的白襯衫,站在門口,笑盈盈地問我店裏缺不缺人手。
我沒多想,隻覺得她手腳麻利,客人多的時候能幫我頂上。
熟了以後,她說她是外地來的,一個人在這座城市討生活,租在城西。
她說她最饞我們家的鹵味,說聞到那個味道,就像回家。
一句話,說進我心裏去了。
後來她主動幫我記賬、管店,把台麵擦得比我幹淨。
我媽來看過一次,拉著她的手,連聲說"這姑娘踏實"。
兩家就這麼定了下來。
我那時以為,我遇上的是個本分姑娘。
可現在回頭想,一個把"咱家店"掛在嘴邊、卻從不碰店裏一口湯的人,
她的"本分",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我關了燈,鎖上門,往車庫走。
夜裏的風有點涼,路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到巷口,我忽然停住腳步。
對麵台階上,那個穿舊夾克的男的,還坐在那兒。
路燈底下,他抬著頭,隔著一條街,直直地朝我看過來。
我愣了一下,正要開口,他已經站了起來。
"老板——"
他朝店裏喊了一句,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你店裏那姑娘,一年前在鄰市,坑了我二十萬。"
路燈昏黃,照著他疲憊的臉,眼窩深陷,胡子拉碴,舊夾克的下擺被風吹起一角。
我站在原地,沒說話。
夜風一下子靜了。
我該問他什麼?問他憑什麼說我未婚妻坑了他二十萬?
可我一開口,先問出口的竟是:
"你說'坑'。她坑你什麼了?"
他像是沒料到我會這麼問,愣了一下,才說:
"錢。"
"還有,我這一年的日子。"
一句話,把我堵得說不出話來。
我把手裏的鑰匙攥了又攥,一步追上前去:
"你說她坑了你二十萬。"
"可你連她是誰,都還沒弄清楚,就跑來堵我門。"
"你要找的人,明天十點,就要嫁給我了。"
他站在原地,腳頓了頓,像是被這話釘住了。
半晌,他轉過身,從外套內袋裏摸出一張名片,隔著兩步遞給我。
名片邊緣都磨卷了,上麵印著:老周,鄰市建材廠。
"我叫周大川。"他說,"她去年還叫過我'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