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讓他走。
街角的夜攤還亮著燈,我請他坐下,要了兩碗餛飩。
湯是熱的,可誰都沒先動筷。
他低頭攪著碗裏的湯,半天才開口。
"一年前,她經人介紹認識的我。"
"溫柔,體貼,會說話,見人就笑。我媽喜歡她喜歡得不行,催著我們定下來。"
"談婚論嫁,我給了二十萬彩禮,又給她置了輛車。"
"約好領證前一周,她說她媽病了,要回老家一趟。"
"然後就再沒回來。"
"電話關機,微信拉黑,人就像蒸發了一樣。"
他說著,從懷裏摸出一個舊信封,推到我跟前。
我放下筷子,打開。
一張銀行轉賬回執,二十萬整。
一張帶簽名的收條,落款:江滿月。
收條用的是那種印著淡花的信紙,紙邊都磨毛了,像是被人反複翻看過。
"我找了她快一年。"周大川說,"順著她注冊公司留的地址,一路查到你們這兒。"
"昨天我蹲在你們店門口,看見她從店裏出來,挽著你的胳膊。"
"我就知道,她又套上那一身'新娘'的皮了。"
我盯著收條上那個簽名。
筆跡娟秀,收筆帶一點上翹。
是江滿月的字。
我認得出。她給我寫過一張"願此生與君白首"的賀卡,就是這個筆跡,當時她還笑我"這麼大人了還臉紅"。
我壓下心頭的翻湧,問他:
"你說她'又'。"
"你查到的,就這一樁?"
周大川抬起眼,苦笑了一下:
"我順著收條上的筆跡,又翻出兩張舊紙。"
"她在這座城市,恐怕不止坑過我一個。"
"什麼意思?"
"還有兩筆彩禮。"他說,"簽名都是這個筆跡。一筆在城東,一筆在城北。"
"我挨個去問過,那兩家都不肯細說,隻說'人跑了,認栽了'。"
"都是當爹娘的,丟不起那個臉。"
我端起餛飩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半天沒緩過來。
江滿月。
那個每天傍晚準時到店裏,幫我給員工熬湯、給客人添水的姑娘。
那個在我麵前笑得眉眼彎彎、說要跟我回老家過年、把"咱家店"掛在嘴邊的姑娘。
一年前,她在鄰市收下別人的二十萬,轉頭就消失。
我不死心,又問了一句:
"會不會是同名同姓?或者她被人冒了名?"
周大川看著我,搖了搖頭:
"收條上那個'江滿月',跟我當年那個,一模一樣的字。"
"你要是不信,明兒個我當著你麵,讓她認一認。"
夜風灌進來,餛飩攤的布簾子被吹得呼啦響。
"你不信也沒關係。"周大川把碗往前推了推,"我本也沒指望誰信。"
"廠子垮了,車是借的,我媽到現在還住著院,以為她隻是'出了遠門'。"
"我不敢告訴她真相,怕她受不住。"
"我這一路追到這兒,不為錢,就為當麵問一句——她為什麼騙我?"
我喉嚨發緊,一時沒接上話。
一個男人,把二十萬和一個家都搭進去,追了整整一年,隻為要一句"為什麼"。
我忽然有點說不清,是在可憐他,還是在可憐我自己。
"你查她多久了?"我問。
"八個月。"他說,"順著她留下的每一張紙,一路摸過來。"
"她太會藏了。名字是假的,來曆是假的,連'媽'都可能是假的。"
我盯著他:
"'連媽都可能是假的'?"
"嗯。"他點點頭,從兜裏摸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這是我拍的她跟蘇姨。"
"你看這兩人,眉眼像嗎?"
照片裏,江滿月和蘇姨並排站著,眉眼沒有半點相似。
一個高高瘦瘦,一個圓臉短發,站在一起,說是"母女"都牽強。
"我讓人查過。"周大川說,"蘇姨跟她的'母女關係',是登記在戶口本上的。"
"可戶口本,能證明血緣嗎?"
我把名片收進口袋,站起身:
"周大哥,明天婚禮照辦。"
"但這件事,我會查到底。"
"查清楚她冤枉,我當眾給她賠罪。"
"查清楚她騙我,這婚,我自己退。"
周大川看著我,沉默了幾秒,點點頭:
"你是個明白人。"
"我不催你。你查你的,我等你的信兒。"
我轉身往回走,夜風灌進領口,涼到骨子裏。
走到店門口,我抬頭,看見巷口停著一輛車。
江滿月的車。
她坐在車裏,隔著前擋玻璃,正望著我亮著燈的窗。
我們隔著兩條街,誰都沒有先動。
我不知道她盯了多久,也不知道她看見沒看見周大川。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我好像從來沒真正認識過這個要嫁給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