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裏,店裏打烊。
我泡了壺茶,和陳叔坐在櫃台前。
窗外下起了小雨,雨絲斜斜地打在卷簾門上,啪嗒啪嗒,一下一下。
陳叔呷了口茶,緩緩開口:
"滿月是蘇姨'收養'帶大的。"
"兩個人從外地遷到咱們這兒,落戶的時候,滿月跟著蘇姨改了姓,姓江。"
"她原來的姓,不叫江。"
我握茶杯的手一緊:
"她原來姓什麼?"
"姓白。"陳叔說,"白滿月。"
白滿月。
江滿月。
我腦子裏"嗡"了一聲。
周大川給的收條上,簽名是"江滿月"。
可如果她原名是"白滿月",那"江滿月"三個字,是後來才改的。
一個人連名字都要改,她在躲什麼?
"陳叔,"我盯著他,"這話,你為什麼不早說?"
陳叔低下頭,搓著手裏那枚用了半輩子的銅茶勺:
"你爺爺托我看店,也托我看人。"
"我早瞧著這姑娘不對勁。可你陷進去了,我怕說了你不信,反傷了咱爺倆的情分。"
"今晚你肯來問我,我就得把話掏給你。"
"她那個'媽',蘇姨,在咱們這片,從來沒提起過自己有個女兒。"
"逢人隻說滿月是她'收養'的姑娘。"
"一個當媽的,藏女兒藏成這樣,你說她藏的是什麼?"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涼的。
"還有,"陳叔又說,"滿月剛來那會兒,在店裏幫過幾天忙。"
"她從不碰後廚那口鹵湯鍋,說是不吃葷腥。"
"可有一次,我看見她盯著你爺爺那本筆記,眼睛都直了。"
"我當時當她是好奇。"
"少爺,她現在再問你要那本'配方本',你可別給。"
陳叔沉默了一會兒,又添了句:
"蘇姨是五年前才遷到咱們這兒的,帶著滿月,租了我老鄰居的房子。"
"剛來那會兒,鄰居說她三天兩頭換號碼,說是做生意怕騷擾。"
"後來滿月進你店裏,蘇姨才跟著在附近落腳。"
"你說巧不巧——她前腳把閨女安排進你店裏,後腳就在對麵那條街租了間門麵。"
"什麼門麵?"我問。
"掛了個'婚慶策劃'的牌子,可我從沒見她接過一單生意。"陳叔說,"倒是隔三差五有陌生男人來,在門口站一會兒,又走了。"
我端著茶杯的手,停住了。
婚慶策劃,卻不接單。
來的人是男人,站一會兒就走。
這些細碎的東西,平時我從未上心,如今串在一起,竟像一根根針,紮得我坐不住。
"陳叔,"我啞著嗓子問,"滿月來店裏這幾年,有沒有人來找過她?"
"有。"陳叔想了想,"去年冬天,有個操外地口音的男人來過一回,在門口張望,問'江滿月在嗎'。"
"我說店裏沒這麼個人,他就走了。"
"後來我告訴滿月,她臉色白了一瞬,說'認錯了,不認識'。"
窗外一道閃電劃過,雨聲更急了。
我忽然明白了周大川那句"她太會藏了"。
一個姑娘,能被兩個不同城市的人先後找上門,
她藏的不是什麼小秘密。
她藏的是一個人。
我坐在櫃台前,腦子裏亂成一片。
周大川、蘇姨的"婚慶策劃"門麵、去年冬天那個找上門的男人、滿月說"認錯了"時的臉色。
這些碎片,三年來我從未往一處想。
如今拚在一起,卻拚出一個我不敢認的答案:
滿月不是被人找上門的"受害者"。
她更像是,一直在這座城市裏,等著"下一個目標"找上門的人。
而這個"目標",恰好是我。
我端著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苦得舌根發麻。
窗外的雨下得更密了。
正說著,我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蘇姨。
我接起來,對麵是蘇姨冷冰冰的聲音:
"陸也航,婚前一夜查戶口,你是想退婚?"
"我女兒清清白白嫁你,你倒好,半夜去盤她。"
"要退你直說,別拿我閨女的名聲當兒戲。"
我沒接她的話,隻問了一句:
"蘇姨,滿月原來姓白,對不對?"
電話那頭,沉默了整整五秒。
五秒裏,我能聽見她呼吸一滯。
然後她笑了,笑得很冷:
"姓什麼重要嗎?姓什麼都得嫁進你家。"
"明天十點,婚禮照辦。你愛查,隨你查。"
電話掛斷。
我盯著黑掉的屏幕,心一點一點沉下去。
蘇姨那聲笑,冷得不像一個母親。
一個做母親的,被準女婿問到女兒的身世,第一反應不是護著女兒,而是冷笑著放狠話。
她說"姓什麼都得嫁進你家"。
在她嘴裏,女兒像是件待價而沽的貨,嫁進誰家才是要緊事。
江滿月在她手裏,到底是什麼?
窗外的雨砸在卷簾門上,劈啪作響。
就在這時,手機彈出一條加好友申請。
備注寫著:
"我是鄰市建材廠那個老周。你店裏的事,我明天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