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發什麼愣?趕緊過來把桌子擦了!”
晚上吃飯時,蘇峻澤不耐煩地用筷子敲著碗沿。
我放下手裏的書,走到餐廳。
桌上擺著豐盛的晚餐。
清蒸鱸魚,白灼蝦,還有一盤綠油油的香菜拌牛肉。
我拿起抹布,默默擦拭著濺在桌上的湯汁。
沈知夏大口嚼著牛肉,含糊不清地說。
“爸,你今天這牛肉拌得真好吃,多放了香菜就是提味。”
蘇峻澤笑得合不攏嘴。
“好吃你就多吃點,爸特意挑的最嫩的裏脊肉。”
他一邊說,一邊夾起一大塊沾滿香菜的牛肉,順手扔進了我的碗裏。
“你也吃點,別整天喪著個臉,像誰欠了你錢似的。”
我盯著碗裏那堆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香菜。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不吃香菜。”我輕聲說。
蘇峻澤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難伺候?挑食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改!”
“一點香菜怎麼了?能毒死你嗎?”
我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我香菜過敏,吃了會起疹子,呼吸困難。”
“這件事,我從六歲起,告訴過你無數次。”
餐桌上突然安靜了一瞬。
沈靜蓉重重地放下酒杯。
“你胡說八道些什麼!我們怎麼不知道你過敏?”
“你就是故意找茬,破壞一家人吃飯的氣氛!”
我沒有反駁,隻是默默地把那塊牛肉夾出來,丟在桌子上。
同一件事情,他們怎麼都記不住。
可是他們卻清清楚楚地記得。
沈星野不吃帶蔥花的雞蛋。
沈知夏不能聞花生的味道。
甚至連沈靜蓉喝茶必須用八十五度的水,蘇峻澤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唯獨我,在這個家裏,像是一個沒有喜好、沒有禁忌的假人。
“愛吃不吃!不吃滾回房間去!”蘇峻澤氣急敗壞地指著門。
我放下碗筷,轉身就走。
“站住!”沈靜蓉叫住我。
“去把你妹妹明天的滑雪服熨一下,別總在家裏吃白飯。”
我停下腳步。
“她自己沒長手嗎?”
沈知夏猛地站起來,一把推開椅子。
“沈嶼白,你怎麼跟媽說話的!讓你熨件衣服委屈你了?”
沈星野也跟著幫腔。
“就是啊哥,你天天在家閑著也是閑著,幫妹妹幹點活怎麼了?”
他們理所當然地把我當成這個家的免費保姆。
我轉過身,看著這其樂融融的一家四口。
“我沒空。”
說完,我毫不猶豫地關上了房門。
外麵立刻傳來蘇峻澤尖銳的咒罵聲。
“反了他了!真是養了個白眼狼!”
我戴上耳機,把外麵的聲音徹底隔絕。
開始默默地收拾自己的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
我的東西少得可憐。
除了幾套校服,就是一堆複習資料。
我把那些屬於我個人的痕跡,一點一點從這個房間裏抹去。
牆上的獎狀,小學時的日記本。
甚至是我用攢了三年的零花錢買的台燈。
我把它們全部塞進了一個黑色的大垃圾袋裏。
準備明天一早扔掉。
既然要走,就走得幹幹淨淨。
不留一絲念想。
深夜,客廳裏還亮著燈。
我口渴出來倒水,看到他們正圍在茶幾旁。
桌上散落著一堆旅遊宣傳冊。
“海南過年太擠了,不如我們去北海道滑雪吧?”沈星野興奮地指著一處雪景。
蘇峻澤連連點頭。
“行,就去北海道,爸明天就去辦簽證。”
沈知夏湊過去。
“我要買那套最新款的滑雪裝備,媽你給我報銷!”
沈靜蓉哈哈大笑。
“買!隻要你們期末考得好,要什麼媽都給買!”
他們熱烈地討論著寒假的計劃。
行程表上,隻有四個人的名字。
機票,是四張。
酒店,是兩間雙人房。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提起我。
也沒有一個人問一句,沈嶼白寒假要幹什麼。
我端著水杯,靜靜地站在陰影裏。
看著他們幸福的模樣,我竟然沒有感到一絲悲傷。
隻有一種解脫的平靜。
他們一直都不知道,我其實很怕冷。
但我馬上要去的地方,比北海道還要冷。
沒關係。
隻要沒有他們,哪裏都是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