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凜被她推得肩頭微晃,搭在身側的修長手指緩緩收攏,鴉羽似的長睫動,睜開那雙蒙著灰翳的眼。
清晨微涼的山風從破門灌進來,吹散了夜雨殘留的潮氣。
他順著淩鯉用力的方向撐起上半身,一手抵在唇邊,低低咳了下,啞聲笑道:“娘子醒得這般早。”
淩鯉揉著咕嚕嚕直叫的肚皮,跪坐在草席邊沿,烏溜溜的眼珠子亮晶晶地盯著他。
“廟裏隻剩最後半袋幹米啦,連盛水的大陶碗昨夜都叫我砸碎在那個刀疤臉腦門上了。”
“你既說山下鋪子裏有銀錢,我就隨你下山,反正我在這山上也呆厭了,我倆下山去買兩個熱騰騰的大肉包墊墊肚子。”
淩鯉邊說,還要伸手去拽蕭凜的胳膊,巴不得現在就把這位新夫君給扛下山去。
蕭凜任由她拽著衣袖,垂眸思索了片刻。
昨夜那兩名死士折在山神廟外,屍首被這小精怪丟下了山坡。
山道附近的暗樁與餘孽必定已經察覺異動。
山下那間濟安堂藥鋪由他手底下的人親自坐鎮,怎麼著也比留在山上隱蔽得多。
至於身邊這尾傻乎乎的鯉魚精,渾身是寶,力大無窮,帶在身邊正好充作護衛與良藥。
心念既定,蕭凜麵上浮起幾分溫和的歉意,抬手摸索著按住自己身上那件染滿暗紅血跡的玄色勁裝。
“昨日那些惡奴認得我身上這件衣裳,倘若就這般貿然進鎮,恐會招來他們的同黨窺探,連累娘子吃虧。”
淩鯉動作一頓,低頭瞅了瞅他衣襟上幹涸發黑的血塊。
她說怎麼瞧著總有些別扭,原來還是這身凶巴巴的黑衣裳惹的禍。
“這有何難!”淩鯉拍了拍胸口到山神廟那尊大腦袋泥胎後頭,彎腰從角落的破木箱裏翻找起來。
“以前那些窮書生在我這兒躲雨,落下了好些舊衣裳,我都洗得幹幹淨淨收著呢,正好拿給你穿!”
不多時,她便抱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跑了回來,獻寶似的抖開。
粗劣的麻布氣息撲麵而來,蕭凜鼻尖微動,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身上穿戴皆是江南進貢的雲錦天蠶絲,何曾碰過這等粗糙卑賤的庶民衣物。
淩鯉全然沒瞧出他的嫌棄,直接跪爬到草席上伸出兩隻白生生的小手去解他腰間的鑲玉革帶。
“你眼睛瞧不見,我來替你換!”
微涼的指尖擦過緊繃的腰腹,金玉卡扣啪嗒一聲彈開。
蕭凜呼吸微滯,按住她亂動的手腕:“小生自己來便可。”
“你連正反都分不清,磨磨蹭蹭的,鎮口早市上的大肉包都要賣光了。”
淩鯉拍開他的手,三兩下扒掉那件價值千金的玄色勁裝,隨手團成一團丟在草席角。
裏頭雪白的中衣早已在昨夜墜崖時刮破了好幾處,隨著衣襟敞開,男人寬闊精悍的胸膛頓時露了出來。
淩鯉眨巴了兩下眼睛,盯著他胸口看了半晌。
這讀書人看著斯斯文文的,脫了衣裳竟這麼結實。
肩寬腰窄,塊塊分明的肌理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上頭橫七豎八交錯著好幾道淺淡的舊疤,就連心口處的位置都有猙獰可怖的扭曲疤痕。
靠近右側肋骨的地方更是青紫了一大片,看著觸目驚心。
淩鯉伸出手指,好奇地戳了戳他肋下那團淤青。
蕭凜悶哼一聲,整個人瞬間繃緊,額角滲出一絲細汗。
“裴郎君,你一個讀聖賢書的舉人,身上怎麼有這麼多疤呀?”
淩鯉收回手指,歪著腦袋狐疑地打量他,“那些窮秀才一個個白白胖胖的,可沒你身上這些印子。”
蕭凜麵色如常,順著她方才觸碰的位置按住肋下,低歎一聲。
“年幼失怙,族中叔伯貪圖我家那點微薄田產,動輒打罵苛待,久而久之便留了這些醜陋疤痕,叫娘子見笑了。”
這番淒慘身世張口就來,半點磕絆也無。
好可憐的小郎君呀。
淩鯉時忘了疑心,心疼地湊過去伸手在蕭凜身上胡亂摸索,“痛得很嗎?”
蕭凜笑而不語,隻是搖搖頭,算是安慰。
淩鯉抖開那件青布直裰套在蕭凜身上,又扯過布帶替他係好腰身。
從前那些瘦弱書生穿著寬大拖遝的袍子,穿在蕭凜身上竟有些短窄,襯得他肩背愈發挺拔修長。
再配著那張略顯蒼白清雋的臉,淩鯉左看右看真是滿意的不得了。
淩鯉滿意地拍了拍手,拉起蕭凜便往廟門外走:“走走走,我們這就下山!”
雨後的山道泥濘濕滑。
淩鯉走在前麵,神色歡快,在濕滑的石階上蹦來跳去。
反觀身後的蕭凜,手裏拄著一根淩鯉隨手折來的青竹杖,被人領著走。
蕭凜靜靜聽著耳畔清脆嬌憨的嗓音,任由那隻微涼的小手牽引著自己往前走。
兩人一路說說走走,大半個時辰後,扶搖山腳下的青石鎮已然遙遙在望。
鎮口立著斑駁的石牌坊,早起趕集的山民挑著柴火山貨往來穿梭。
包子鋪蒸籠裏冒出的白氣順著晨風飄出老遠。
淩鯉吸了吸鼻子,眼睛瞬間亮得驚人,拉著蕭凜就要往裏衝。
還沒邁進牌坊,旁邊茶棚底下忽然閃出三四個膀大腰圓的漢子。
個個腰間鼓囊囊地別著短刃,目光凶狠地在過往行人身上來回掃視。
蕭凜腳步微頓,立刻聽出了那幾人沉重紮實的呼吸聲。
習武之人,是敵非友。
他順勢將半邊身子的重量壓在淩鯉肩上,低垂下頭,用寬大的青布袖口掩住下半張臉。
“站住!”為首那個滿臉橫肉的漢子跨出一步,攔在了兩人跟前,上下打量著身材高大的蕭凜。
“從山上下來的?今早可曾在山道上瞧見什麼生人?”
蕭凜垂著蒙翳的雙眼,渾身微微發抖,一副被嚇破了膽的窩囊模樣。
淩鯉見有人擋著路,心裏老大不樂意,眼珠子滴溜溜一轉。
想起自家夫君說過山上有壞人追殺,立刻雙手叉腰,脆生生地嚷道。
“你們是什麼人呀,怎麼一上來就嚇唬我家眼瞎的夫君!”
那漢子低頭一瞧。
見是個穿紅紗裙的嬌俏小村姑,正護犢子似的擋在一個穿破舊青布衫的瞎眼病書生前頭,不由得皺了皺眉。
“少廢話!老子問你話呢,山上可有什麼穿黑衣裳的男人?”
“穿黑衣裳的?”淩鯉歪了歪頭,伸手往扶搖山西側最險惡的斷魂澗方向一指,胡扯起來。
“天剛亮那會兒,我陪夫君在西邊山拗裏采草藥,瞧見有個穿黑衣裳的高大漢子,渾身是血,一瘸一拐的,那林子裏頭有個大山洞,他八成躲進去啦!”
那處斷魂澗全是毒蛇和沼澤,掉下去連骨頭渣子都撈不著。
幾個漢子對視一眼,臉上頓時露出喜色。
哪裏還顧得上盤問這對瞧著寒酸的盲眼夫妻,呼啦一下全提著刀往西側山道狂奔而去。
聽著遠去的腳步聲,蕭凜掩在袖中的薄唇微微勾起。
他還當這小精怪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到了緊要關頭,鬼話倒是編得比誰都順溜。
“哼,幾個蠢貨,跟我鬥。”
淩鯉衝著那幾人的背影做了個鬼臉,轉頭又喜滋滋地挽住蕭凜的胳膊。
“裴郎君,壞人被我騙去喂野豬啦,你快告訴我,你的鋪子往哪邊走?”
蕭凜壓下唇角的弧度,輕聲指點道。
“順著鎮口青石街往東走百餘步,過了石橋,路北有一家掛著黑底金字招牌的藥鋪,名叫濟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