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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濟安堂認主

一聽有鋪子,淩鯉頓時來了精神,兩條腿倒騰得飛快。

青石街兩旁擺滿了早市攤子,剛出籠的大肉包冒著騰騰白氣,肉香混著麥香直往鼻子裏鑽。

淩鯉拽著蕭凜的袖子走到包子攤前,腳底下像是生了根,怎麼也邁不動步子了。

她咽了咽口水,摸出昨夜從刺客身上搜刮來的碎銀子,豪氣幹雲地拍在油膩膩的木桌上。

“老板,給我裝十個大肉包!”

攤主是個精瘦的老漢,低頭一瞧那塊足有二兩重的雪花官銀,眼睛都直了。

“喲,小娘子,小老兒這攤子上總共也沒這麼多銅板找給你呀。”

“誰要你找啦!”淩鯉大氣地揮了揮手。

“剩下的銅板先存你這兒,等我跟夫君從鋪子裏出來,天天來你這兒吃包子!”

老漢喜得滿臉褶子都擠在一塊兒,麻利地拿大張油紙包了十個白胖流油的大肉包遞過去。

淩鯉接過油紙包,顧不上燙,先抓起一個咬了一大口。

鮮香滾燙的肉汁在舌尖化開,燙得她吐了吐舌頭,一雙杏眼幸福得眯成了月牙兒。

她自己吃了兩口,低頭瞧見身邊安靜站著的蕭凜,趕緊又從油紙包裏掏出一個熱乎的,直接遞到蕭凜嘴邊。

“裴郎君,你也吃!這肉餡可香啦,你昨夜流了那麼多血,得多補補才行。”

熱騰騰的豬油葷腥氣撲麵而來,還夾雜著濃重的蔥花味。

蕭凜眉心皺起,他幼時就被人在飲食中動手腳身中熱毒。

常年體溫較常人偏高,喜怒無常,毒發時更是渾身劇痛難耐,神智喪失,癲狂暴虐拔劍砍人都是常事。

因而他極少碰葷腥油膩的食物。

但淩鯉哪知道這些,她隻知道自己得了好東西吃,就得給她的小郎君分出口嘗嘗。

蕭凜還沒來得及偏頭婉拒,淩鯉見他遲遲不動,隻當他是眼睛看不見找不準地方。

幹脆往前一送,直接把軟乎乎的包子皮塞進了他微張的唇間。

“快咬呀,涼了就不好吃啦。”淩鯉催促道。

溫熱的麥皮蹭過薄唇,蕭凜頓了頓,終究還是垂下眼簾,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口。

粗糙的麵皮裹著肥瘦相間的肉餡,鹹香滾燙。

伴著身旁少女身上那股清甜微涼的荷香,咽下去時倒也咽得順暢。

淩鯉見他吃了,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過了青石拱橋,街麵漸漸清靜下來。

路北果然立著氣派的兩層木樓,門楣上懸著塊黑底金字的大匾,上書“濟安堂”三個蒼勁大字。

鋪麵敞亮,裏頭立著一排排頂到房梁的紫檀藥櫃,空氣裏飄著淡淡的苦藥香。

櫃台後頭正站著個穿寶藍綢衫的中年掌櫃,手裏撥弄著紫檀算盤精光內斂的眼眸時不時往街麵上掃視。

此人名叫陸昭,明麵上是濟安堂的坐堂掌櫃,實則是蕭凜麾下執掌京畿暗樁的黃字輩暗衛。

昨日陛下入扶搖山尋藥,半途音訊全無,隨行暗衛死傷殆盡。

陸昭已然派人暗中搜尋了一整夜,此刻心裏頭正火燒火燎。

忽聽門口傳來動靜,陸昭抬眼望去,就見個穿紅紗裙的嬌俏少女嘴裏叼著半個肉包,手裏還像牽小狗似的拽著個高大的盲眼男人邁過門檻。

陸昭還當是進鎮求醫的鄉野夫妻,打算喚夥計上前招呼。

淩鯉歡天喜地地扶著蕭凜跨過高高的木門檻。

從肚兜外頭的荷包裏掏出那枚雕著雲雷暗紋的羊脂白玉佩,“啪”的一聲拍在櫃台上,仰起小臉衝著裏頭正在撥算盤的灰袍掌櫃喊道。

“掌櫃的!你們家東家裴郎君回來啦,快把店裏的銀子和治眼睛的好藥通通拿出來!”

陸昭下意識低頭看向櫃台上的蟠龍雲雷帝王佩,臉色驟變。

他的視線越過越過櫃台,死死釘在那少女身後的高大男人身上,整個人險些當場跪下去。

原本尊貴無雙、殺人如麻的九五之尊,此刻竟拄著根切口參差不齊的綠竹竿子,手裏還捏著半個油汪汪的大肉包。

鴉羽般的長睫垂著,遮住了那雙素來叫朝臣聞風喪膽的狹長鳳眸。

這、這是陛下?!

還有方才這紅衣小姑娘喊陛下什麼?裴郎君?夫君?!

他莫不是因陛下失蹤太過焦灼以至於癔症犯了,把人家尋常夫妻當成皇帝看了。

陸昭腦子裏嗡的,冷汗順著鬢角唰地淌了下來,膝蓋一軟就要掀開衣擺行大禮:“屬......”

“咳、咳咳......”

蕭凜適時偏過頭修長的手指看似無意地搭在櫃台邊緣,食指與中指並攏,在木麵上極輕地叩擊。

按兵不動。

陸昭生生把到嘴邊的“屬下參見陛下”咽了回去,憋得一張老臉通紅。

硬著頭皮把彎下去的膝蓋又直了起來。

淩鯉見眼前這掌櫃跟塊木頭樁子似的杵著不動,不由得皺起秀氣的眉頭,伸出白生生的手指在玉佩上敲了敲。

“喂,掌櫃的,你發什麼呆呀?你不認得這牌牌嗎?”

淩鯉有些狐疑地扭頭去瞅蕭凜。

“裴郎君,你這掌櫃該不會見你瞎了眼,想昧下你的鋪子不認賬吧?要不要我幫你揍他一頓,把他的算盤珠子擰下來串鏈子?”

說著,她便挽起紅紗袖子,露出一截藕荷似的白膩小臂,躍躍欲試地往櫃台裏頭探身。

陸昭眼角狂跳。

他年紀大了,可禁不起揍。

盡管他也不覺著這麼個小姑娘能有多大本事。

“認得!小老兒自然認得!”

陸昭嚇得趕緊雙手捧起那枚帝王玉佩,恭恭敬敬地遞還到淩鯉手裏。

“東家大駕光臨,小老兒一時歡喜過了頭,怠慢了東家和......和東家娘子,還望東家娘子恕罪!”

淩鯉聽見這一聲響亮的“東家娘子”,頓時眉開眼笑,頰邊兩個小梨渦深深陷了下去。

她就說嘛,裴郎君這般老實巴交的讀書人,哪能騙她這一尾聰明絕頂的鯉魚精!

淩鯉把玉佩重新塞回肚兜外頭的荷包裏,拍著櫃台吩咐。

“算你識相!我家夫君昨夜在山上遭了壞人算計,眼睛被毒煙熏壞了,你快把店裏頂好的治眼藥拿出來,再去後頭端兩盤熱乎點心、沏一壺好茶,最後把賬房裏的銀子搬出來給我瞧瞧!”

陸昭小心翼翼地抬眼去覷自家陛下的臉色。

要知道陛下素來有潔癖,更厭惡旁人僭越。

可眼下,那位動輒抄家滅族的暴君非但沒有發作,反而極其自然地任由那紅衣少女拽著袖子。

他微微垂首,聲音溫潤得簡直像換了個人。

“陸掌櫃,前堂風大,先帶我與娘子去後院廂房歇息。店中雜事稍後再議。”

陸昭渾身一凜,忙不迭地應聲:“是,東家東家娘子,快請隨小老兒往後院走!”

他麻利地繞出櫃台衝店裏兩個看呆了的學徒使眼色,叫他們立刻落鎖關門,自己則弓著身子在前頭引路。

穿過擺滿藥碾子和曬藥匾額的青石天井,後頭是極為清幽雅致的二進院落。

青磚黛瓦,回廊曲折,院心還鑿了一方引活水入內的青石荷花池。

池邊栽著幾叢翠竹,比扶搖山上那座四麵漏風的山神廟不知道氣派了多少倍。

淩鯉一腳邁進院子,眼睛頓時直了。

她鬆開蕭凜的袖子,像尾撒歡的小紅魚似的跑到荷花池邊,趴在雕花石欄上往下瞧。池水清澈見底,水草豐茂,連池底鋪著的鵝卵石都是圓溜溜的白石子。

“哇!裴郎君,你這鋪子後頭居然還有水池子!”

淩鯉驚喜得不行,頭衝著蕭凜嚷道,“這地方比我的山神廟好太多啦!就算我化出原形下去遊兩圈都夠寬敞!”

剛走到回廊下的陸昭腳下趔趄,差點一頭栽進竹叢裏。

化出原形?!遊兩圈?!

這位姑奶奶到底是個什麼路數,怎麼光天化日之下連這種話都敢往外禿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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