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聽有鋪子,淩鯉頓時來了精神,兩條腿倒騰得飛快。
青石街兩旁擺滿了早市攤子,剛出籠的大肉包冒著騰騰白氣,肉香混著麥香直往鼻子裏鑽。
淩鯉拽著蕭凜的袖子走到包子攤前,腳底下像是生了根,怎麼也邁不動步子了。
她咽了咽口水,摸出昨夜從刺客身上搜刮來的碎銀子,豪氣幹雲地拍在油膩膩的木桌上。
“老板,給我裝十個大肉包!”
攤主是個精瘦的老漢,低頭一瞧那塊足有二兩重的雪花官銀,眼睛都直了。
“喲,小娘子,小老兒這攤子上總共也沒這麼多銅板找給你呀。”
“誰要你找啦!”淩鯉大氣地揮了揮手。
“剩下的銅板先存你這兒,等我跟夫君從鋪子裏出來,天天來你這兒吃包子!”
老漢喜得滿臉褶子都擠在一塊兒,麻利地拿大張油紙包了十個白胖流油的大肉包遞過去。
淩鯉接過油紙包,顧不上燙,先抓起一個咬了一大口。
鮮香滾燙的肉汁在舌尖化開,燙得她吐了吐舌頭,一雙杏眼幸福得眯成了月牙兒。
她自己吃了兩口,低頭瞧見身邊安靜站著的蕭凜,趕緊又從油紙包裏掏出一個熱乎的,直接遞到蕭凜嘴邊。
“裴郎君,你也吃!這肉餡可香啦,你昨夜流了那麼多血,得多補補才行。”
熱騰騰的豬油葷腥氣撲麵而來,還夾雜著濃重的蔥花味。
蕭凜眉心皺起,他幼時就被人在飲食中動手腳身中熱毒。
常年體溫較常人偏高,喜怒無常,毒發時更是渾身劇痛難耐,神智喪失,癲狂暴虐拔劍砍人都是常事。
因而他極少碰葷腥油膩的食物。
但淩鯉哪知道這些,她隻知道自己得了好東西吃,就得給她的小郎君分出口嘗嘗。
蕭凜還沒來得及偏頭婉拒,淩鯉見他遲遲不動,隻當他是眼睛看不見找不準地方。
幹脆往前一送,直接把軟乎乎的包子皮塞進了他微張的唇間。
“快咬呀,涼了就不好吃啦。”淩鯉催促道。
溫熱的麥皮蹭過薄唇,蕭凜頓了頓,終究還是垂下眼簾,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口。
粗糙的麵皮裹著肥瘦相間的肉餡,鹹香滾燙。
伴著身旁少女身上那股清甜微涼的荷香,咽下去時倒也咽得順暢。
淩鯉見他吃了,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過了青石拱橋,街麵漸漸清靜下來。
路北果然立著氣派的兩層木樓,門楣上懸著塊黑底金字的大匾,上書“濟安堂”三個蒼勁大字。
鋪麵敞亮,裏頭立著一排排頂到房梁的紫檀藥櫃,空氣裏飄著淡淡的苦藥香。
櫃台後頭正站著個穿寶藍綢衫的中年掌櫃,手裏撥弄著紫檀算盤精光內斂的眼眸時不時往街麵上掃視。
此人名叫陸昭,明麵上是濟安堂的坐堂掌櫃,實則是蕭凜麾下執掌京畿暗樁的黃字輩暗衛。
昨日陛下入扶搖山尋藥,半途音訊全無,隨行暗衛死傷殆盡。
陸昭已然派人暗中搜尋了一整夜,此刻心裏頭正火燒火燎。
忽聽門口傳來動靜,陸昭抬眼望去,就見個穿紅紗裙的嬌俏少女嘴裏叼著半個肉包,手裏還像牽小狗似的拽著個高大的盲眼男人邁過門檻。
陸昭還當是進鎮求醫的鄉野夫妻,打算喚夥計上前招呼。
淩鯉歡天喜地地扶著蕭凜跨過高高的木門檻。
從肚兜外頭的荷包裏掏出那枚雕著雲雷暗紋的羊脂白玉佩,“啪”的一聲拍在櫃台上,仰起小臉衝著裏頭正在撥算盤的灰袍掌櫃喊道。
“掌櫃的!你們家東家裴郎君回來啦,快把店裏的銀子和治眼睛的好藥通通拿出來!”
陸昭下意識低頭看向櫃台上的蟠龍雲雷帝王佩,臉色驟變。
他的視線越過越過櫃台,死死釘在那少女身後的高大男人身上,整個人險些當場跪下去。
原本尊貴無雙、殺人如麻的九五之尊,此刻竟拄著根切口參差不齊的綠竹竿子,手裏還捏著半個油汪汪的大肉包。
鴉羽般的長睫垂著,遮住了那雙素來叫朝臣聞風喪膽的狹長鳳眸。
這、這是陛下?!
還有方才這紅衣小姑娘喊陛下什麼?裴郎君?夫君?!
他莫不是因陛下失蹤太過焦灼以至於癔症犯了,把人家尋常夫妻當成皇帝看了。
陸昭腦子裏嗡的,冷汗順著鬢角唰地淌了下來,膝蓋一軟就要掀開衣擺行大禮:“屬......”
“咳、咳咳......”
蕭凜適時偏過頭修長的手指看似無意地搭在櫃台邊緣,食指與中指並攏,在木麵上極輕地叩擊。
按兵不動。
陸昭生生把到嘴邊的“屬下參見陛下”咽了回去,憋得一張老臉通紅。
硬著頭皮把彎下去的膝蓋又直了起來。
淩鯉見眼前這掌櫃跟塊木頭樁子似的杵著不動,不由得皺起秀氣的眉頭,伸出白生生的手指在玉佩上敲了敲。
“喂,掌櫃的,你發什麼呆呀?你不認得這牌牌嗎?”
淩鯉有些狐疑地扭頭去瞅蕭凜。
“裴郎君,你這掌櫃該不會見你瞎了眼,想昧下你的鋪子不認賬吧?要不要我幫你揍他一頓,把他的算盤珠子擰下來串鏈子?”
說著,她便挽起紅紗袖子,露出一截藕荷似的白膩小臂,躍躍欲試地往櫃台裏頭探身。
陸昭眼角狂跳。
他年紀大了,可禁不起揍。
盡管他也不覺著這麼個小姑娘能有多大本事。
“認得!小老兒自然認得!”
陸昭嚇得趕緊雙手捧起那枚帝王玉佩,恭恭敬敬地遞還到淩鯉手裏。
“東家大駕光臨,小老兒一時歡喜過了頭,怠慢了東家和......和東家娘子,還望東家娘子恕罪!”
淩鯉聽見這一聲響亮的“東家娘子”,頓時眉開眼笑,頰邊兩個小梨渦深深陷了下去。
她就說嘛,裴郎君這般老實巴交的讀書人,哪能騙她這一尾聰明絕頂的鯉魚精!
淩鯉把玉佩重新塞回肚兜外頭的荷包裏,拍著櫃台吩咐。
“算你識相!我家夫君昨夜在山上遭了壞人算計,眼睛被毒煙熏壞了,你快把店裏頂好的治眼藥拿出來,再去後頭端兩盤熱乎點心、沏一壺好茶,最後把賬房裏的銀子搬出來給我瞧瞧!”
陸昭小心翼翼地抬眼去覷自家陛下的臉色。
要知道陛下素來有潔癖,更厭惡旁人僭越。
可眼下,那位動輒抄家滅族的暴君非但沒有發作,反而極其自然地任由那紅衣少女拽著袖子。
他微微垂首,聲音溫潤得簡直像換了個人。
“陸掌櫃,前堂風大,先帶我與娘子去後院廂房歇息。店中雜事稍後再議。”
陸昭渾身一凜,忙不迭地應聲:“是,東家東家娘子,快請隨小老兒往後院走!”
他麻利地繞出櫃台衝店裏兩個看呆了的學徒使眼色,叫他們立刻落鎖關門,自己則弓著身子在前頭引路。
穿過擺滿藥碾子和曬藥匾額的青石天井,後頭是極為清幽雅致的二進院落。
青磚黛瓦,回廊曲折,院心還鑿了一方引活水入內的青石荷花池。
池邊栽著幾叢翠竹,比扶搖山上那座四麵漏風的山神廟不知道氣派了多少倍。
淩鯉一腳邁進院子,眼睛頓時直了。
她鬆開蕭凜的袖子,像尾撒歡的小紅魚似的跑到荷花池邊,趴在雕花石欄上往下瞧。池水清澈見底,水草豐茂,連池底鋪著的鵝卵石都是圓溜溜的白石子。
“哇!裴郎君,你這鋪子後頭居然還有水池子!”
淩鯉驚喜得不行,頭衝著蕭凜嚷道,“這地方比我的山神廟好太多啦!就算我化出原形下去遊兩圈都夠寬敞!”
剛走到回廊下的陸昭腳下趔趄,差點一頭栽進竹叢裏。
化出原形?!遊兩圈?!
這位姑奶奶到底是個什麼路數,怎麼光天化日之下連這種話都敢往外禿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