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客廳裏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裴晏握著手機的手背繃起了青筋。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快的慌亂,但很快被慣常的冷肅掩蓋。
“知道了。”
她隻回了這三個字,便幹脆地掛斷了電話。
轉過身去拿剛掛在衣架上的風衣外套時,她的動作甚至透著幾分急切。
“公司的一個重要客戶出了點急事,我得馬上過去處理。”
她背對著我,聲音恢複了平穩。
“你胃不舒服就早點休息,明天我讓阿姨來給你熬粥。”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她利落地穿好外套。
胃裏一陣劇烈的絞痛猛地襲來,像是有刀子在絞肉。
我下意識地捂住肚子,臉色瞬間慘白。
“裴晏......”
我疼得聲音都在發顫,伸手抓住了她的風衣袖口。
“我疼得很厲害,你能送我去趟醫院嗎?”
裴晏的動作頓住了。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被我攥出褶皺的高定風衣麵料上,眉頭漸漸擰成了一個死結。
“祁頌,別鬧了。”
她並沒有拂開我的手,隻是語氣裏充滿了無奈的歎息。
“我真的有很緊急的公事。”
“你平時那麼獨立的一個男人,現在怎麼變得這麼粘人?自己打個車去急診不行嗎?”
她甚至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我。
“還是說,你非要用這種裝病的方式,來試探你對我有多重要?”
裝病。
我疼得冷汗直冒,連呼吸都覺得扯著神經疼,在她眼裏卻隻是為了爭寵的手段。
我一點點鬆開了手指。
風衣袖口從我掌心滑落,重新變得筆挺。
“你去忙吧。”
我用盡全身力氣說出這四個字,脫力般靠回沙發靠背上。
裴晏似乎覺得我終於妥協了,鬆了一口氣。
“聽話,等我處理完就回來陪你。”
她甚至彎腰敷衍地碰了碰我的額頭,然後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家門。
防盜門發出一聲沉悶的關門聲。
我蜷縮在沙發上,疼得咬破了嘴唇,直到嘗到一絲血腥味。
緩了十幾分鐘後,我強撐著爬起來,自己用手機叫了一輛網約車。
夜晚的急診室總是人聲鼎沸。
醫生給我打了止痛針,又安排了一係列抽血化驗。
我舉著輸液瓶,坐在急診走廊的藍色塑料椅上,看著液體一滴滴流進血管。
走廊盡頭是兒科急診區。
就在我閉目養神時,一陣清脆的哭聲穿透了嘈雜的人群。
“媽媽,團團難受,要媽媽抱!”
我猛地睜開眼。
隔著熙熙攘攘的人流,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裴晏脫了那件被我弄出褶皺的風衣外套,隻穿著真絲襯衫。
她正把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緊緊抱在懷裏,一隻手溫柔地拍著他的後背。
“乖,團團不哭,媽媽在這兒呢。”
她低著頭,側臉的線條柔和得不可思議,是我從未見過的慈母模樣。
楚驚秋站在她身側,眼眶紅紅的,伸手替小男孩擦眼淚。
“阿晏,都怪我沒照顧好他,白天帶他去球場吹了風就發燒了。”
楚驚秋穿著一身運動裝,身形修長,透著一股清爽的少年氣。
“不怪你,小孩子本來抵抗力就弱。”
裴晏騰出一隻手,輕輕攬住了楚驚秋的肩膀。
“別自責了,一會兒眼睛又該紅了。”
一家三口,畫麵溫馨得刺眼。
我坐在陰暗的角落裏,手背上的針頭因為緊握的拳頭而微微回血。
胃裏的絞痛似乎已經感覺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寒冷。
我拿出手機,打開攝像頭,將這溫馨的一幕清清楚楚地錄了下來。
錄完視頻後,我沒有上前質問。
我隻是安靜地看著他們抱著孩子走進診室。
就在這時,一道沉悶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祁頌?”
我轉過頭。
嶽父裴修遠正提著一個保溫桶,站在離我兩米遠的地方,滿臉震驚地看著我。
但他的震驚隻維持了短短一秒,隨後便化作了毫不掩飾的刻薄。
他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瞥了一眼我手背上的輸液管。
“既然你都看見了,我也就不跟你兜圈子了。”
裴修遠壓低了聲音,語氣裏滿是警告和施舍。
“阿晏是個重情義的孩子,她念著你陪她創業的苦勞,不忍心跟你提離婚。”
“但你留不下裴家的骨肉是事實。”
“驚秋年輕帥氣,又給我們裴家帶了這麼可愛的孫子。”
他把保溫桶換到另一隻手上,冷笑了一聲。
“你如果還算個大度的男人,就該有做正房的容人之量。”
“隻要你安分守己,裴家正夫這個名分,我們裴家可以賞給你。”
“賞給我?”
我看著他那張刻薄的臉,忽然覺得無比荒唐。
當初裴晏一無所有,是我拿著父母留下的積蓄給她付了第一筆啟動資金。
是我替她擋酒喝到胃穿孔,是他爸端來一碗碗成分不明的偏方中藥,徹底斷送了我做父親的可能。
現在,他們拿著我打下的江山,養著外麵的男人和孩子。
還要我感恩戴德地接受這份“賞賜”。
“爸。”
我平靜地看著他,叫了最後一聲爸。
“這福氣太重了,我怕折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