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鳶回過頭,看到我時,眼裏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化為了然。
她大概以為,我是來鬧事的,或者是來求饒的。
畢竟這三年,我把這所孤兒院看得比命還重。
洛羽往她身後躲了躲,像個受驚的大男孩。
“阿序,你別誤會。”
“阿鳶隻是看我一個人無聊,想給我找點事情做。”
“你要是實在舍不得這裏,我不碰就是了。”
他越是這樣退讓,沈鳶就越覺得我咄咄逼人。
“裴序。”
沈鳶的語氣沉了下來,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
“你昨晚拒了我的房子,我沒跟你計較。”
“今天跟到這裏來,你到底想幹什麼?”
她走到我麵前,擋住了我看圖書館的視線。
“小羽剛回來,需要一個好名聲在圈子裏立足。”
“這個孤兒院本來也是花我的錢建的,讓給他做慈善,怎麼了?”
她看著我的眼睛,似乎在等我發脾氣。
等我像以前那樣,苦口婆心地勸她這是積陰德,不能轉讓。
我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她身後那棟寫著沈氏捐贈的圖書館。
當初建它的時候,我在工地上守了半個月。
每一次添磚加瓦,我都能看到她頭頂的死亡倒計時在一點點變淡。
我以為這張像宋凝的臉,能平安活到老。
可現在,那串紅色的倒計時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深。
功德轉移,命劫重現。
“沒怎麼。”
我收回視線,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既然你決定了,那就歸他吧。”
沈鳶愣住了。
她眉頭緊鎖,死死盯著我的臉,試圖找出一絲偽裝的痕跡。
“你說什麼?”
“我說,都給你們。”
我轉頭看向院長。
院長急得直抹眼淚。
“裴先生,這怎麼行啊,孩子們都認你......”
“院長,以後不用聯係我了。”
我打斷了她,從包裏拿出一份交接清單,遞給沈鳶的助理小陳。
“所有的賬目和工程對接人都在上麵。”
“從今天起,這裏的一切都跟我無關。”
我連看都沒再看沈鳶一眼,轉身往路邊走去。
手腕上的紅線,劇烈地顫抖起來。
一根接著一根斷裂。
解綁進度:百分之八十五。
還差最後一點點。
隻要再來一次徹底的決斷,我跟她的因果就能幹幹淨淨。
“裴序!你站住!”
沈鳶在身後喊我,聲音裏終於多了一絲慌亂。
她幾步追上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之大,捏得我骨頭發疼。
“你到底在鬧什麼?”
她壓低聲音,眼裏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
“你以為你用這種以退為進的把戲,就能讓我愧疚?”
“我告訴你,你如果今天走了,這三年你花在這裏的心血,就全白費了!”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沈鳶。”
“心血白費的,不是我。”
是你啊。
是你親手把救命的符咒撕得粉碎。
我用力甩開她的手。
“放開。”
沈鳶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臉色一點點變得鐵青。
洛羽這時候適時地走了過來,摟住她的肩膀。
“阿鳶,阿序可能心情不好,你別逼他了。”
沈鳶深吸了一口氣,恢複了往日的冷漠。
“隨便你。”
“既然你這麼有骨氣,那就別再指望我會低頭。”
她冷冷地丟下這句話,帶著洛羽轉身上了車。
邁巴赫絕塵而去,揚起一陣灰塵。
我站在路邊,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視線裏。
接下來的半個月,我沒有再關注沈鳶的任何消息。
我開始正常找工作,過回普通人的生活。
圈子裏的人卻不打算放過我。
趙綺她們隔三差五就會在群裏發一些視頻。
視頻裏,沈鳶陪著洛羽去試高定西裝。
沈鳶給洛羽買下了一整座島。
沈鳶帶著洛羽出席各種高端晚宴。
每次發完,她們都會艾特我。
“裴序,後悔了嗎?”
“現在低頭認錯,說不定還能回去當個備胎。”
我全當沒看見。
就在我以為,最後百分之十的進度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熬完時。
沈鳶主動送上了門。
那是一個暴雨天。
我剛下班,被困在公司的寫字樓大堂。
一輛熟悉的黑色賓利停在了台階下。
車窗降下,露出沈鳶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上車。”
我當做沒聽見,低頭看打車軟件。
前麵的排隊人數還有一百多個。
沈鳶按了按喇叭。
“裴序,我的耐心有限。”
我還是沒動。
車門被推開,沈鳶撐著黑傘走到我麵前。
“怎麼,半個月還沒鬧夠?”
“今天是我媽的生日宴,她指名要你過去。”
“別惹老人家不高興。”
沈夫人?
我心裏動了一下。
三年前,如果不是沈夫人的一碗薑湯,我可能在一個雪夜凍死街頭。
這是我欠她的人情。
我想了想,收起手機。
“好,我跟你走。”
沈鳶的嘴角勾起一抹笑。
“早這麼聽話,就不用吃這麼多苦了。”
她以為,我是借著她媽的台階往下走。
我沒解釋,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廂裏,彌漫著一股濃烈的男士香水味。
是洛羽常用的那款。
我皺了皺眉,降下了一點車窗。
沈鳶上車後,看到我的動作,眼神暗了暗。
“小羽待會兒也會去。”
“他準備了一套跟你在去年晚宴上穿過的一模一樣的西裝。”
“你等會兒進去,別亂說話,也別跟他搶風頭。”
“他臉皮薄。”
盡管做好了準備,我還是忍不住心間酸澀。
“你讓我去你媽的生日宴,就是為了讓我給洛羽當對照組?”
用我的難堪,來襯托洛羽的受寵。
沈鳶沉默良久,得意開口。
“隻是讓你擺正自己的位置。”
“別以為我今天來接你,你就可以繼續鬧。”
我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真好。
這個女人,總有辦法讓我最後一點惻隱之心也消失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