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懷瑾堂開業那日,長街擠滿了人。
宋懷瑾一身素衣站在匾下,清瘦得像風一吹就會倒。
他當眾拉住我的手。
“懷瑾堂能開起來,全靠兄長寬厚。”
“兄長知道我曾受過斷手之苦,願意拿陸家的藥材,幫助所有和我一樣無處可去的人。”
人群中頓時響起讚歎。
宋懷瑾望著我,把我的退路堵得嚴嚴實實。
我沒抽回手,隻示意老掌櫃送上新契。
“懷瑾堂可以繼續使用陸家的藥材。”
“往後按市價結算。”
“濟世堂積欠陸家的銀款,一個月內還清。”
宋懷瑾臉色一白,當即鬆開我的手。
“兄長若不願意,我關了醫堂便是。”
“那些人雖然可憐,也不能讓嫂嫂為了銀子低頭求人。”
薑明月壓下眉眼,第一次在人前冷了聲音。
“行舟,今日救的是人命,你非要這時候談錢,何時變得如此不識好歹?”
我的心口仍舊疼了一下。
我陪她熬過濟世堂最難的三年,貼進去的銀子從未算過。
如今不過是收回自己的東西,便成了拿人命談錢。
我迎上薑明月的目光。
“就是因為救人,賬才更該算清楚。”
“否則哪日我不在了,你們拿什麼救?”
薑明月眼中的怒意忽然淡了。
她大概以為,我是在提醒她不能沒有我。
儀式結束後,薑明月把我帶進內堂,親手斟了一杯我愛喝的梅茶。
“聽雪院還給你。”
“懷瑾搬去別院。”
“醫館的賬依舊由你管。”
薑明月將茶推到我麵前,聲音低沉溫柔。
“以後我也不會再碰他。”
“行舟,你看,我什麼都能依你。”
我沒有碰那杯茶。
“那你讓他離開陸家。”
薑明月眼裏的柔情凝住了。
片刻後,她握住我的手,掌心溫熱,話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剖開我的心。
“你有我的愛,有陸家家主的身份,還有獨自活下去的本事。”
“懷瑾什麼都沒有。”
“他離開我們會死,你離開我,隻會難過一陣。”
薑明月俯身靠近我,額頭輕輕抵住我的。
“行舟,我承認昨夜之事是我對不起你。”
“可我救了那麼多人,不能偏偏看著他死。”
“你最懂我,也最心疼我。”
“別逼我在你和一條人命之間選。”
我看著近在咫尺的眉眼。
這個女人記得我所有喜好,願意拿命救我,也能在傷透我後,篤定我比別人更能熬。
“薑明月,我要的不是你最愛我。”
“我要你隻是我的妻子。”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小廝慌張地推門進來。
“少夫人,宋公子看見新契後發了病,拿剪子抵著心口,誰都不敢靠近!”
薑明月幾乎立刻站起身。
走到門口,她才像是想起我,回頭看了一眼。
“等我。”
“今晚我一定回來,我們把話說清楚。”
她離開後,我回到聽雪院。
屋裏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
薑明月送我的物件,我一件件放回木箱。
藥箱邊還壓著她親筆寫的紙條。
【行舟胃弱,不許空腹試藥。】
曾經的愛是真的。
如今的傷害也是真的。
過去那些好,不能替今日的我答應原諒。
我將休書放在書案上,用那枚完好無損的新玉壓住。
院外,江南祖宅的馬車已經等候多時。
侍從紅著眼問我:
“公子,少夫人說今晚回來,還等嗎?”
我最後看了一眼聽雪院。
她曾說,這輩子無論救多少人,回到這裏便隻做我的妻子。
可如今,所有人都被她救了。
隻有我被留在原地,等著自己熬過去。
“不等了。”
馬車緩緩駛離陸家。
我沒有回頭。
曾經我以為,離開薑明月後,我會孤身一人。
直到走出京城,我才終於明白。
留在她身邊,才是真的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