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與薑明月的婚書藏在祠堂暗格裏。
與婚書放在一起的,還有她成婚前親手寫下的誓書。
一生一世,不納二色。
宋懷瑾想偷的就是它。
麵對阿青留下的紙條,他沒有抵賴。
宋懷瑾跪在薑明月麵前,臉色蒼白。
“嫂嫂為救我,已經違背誓言。”
“我每次看見那張紙,都覺得自己像個偷走兄長人生的賊。”
“我隻是想把它燒了。”
“這樣兄長不必看著它難過,你也不必日日記得自己負過他。”
宋懷瑾抬頭望向我,滿眼卑微。
“兄長有嫂嫂的愛,還有陸家的產業。”
“我什麼都不要,隻求你們別因為我生出隔閡。”
母親心疼得一把將宋懷瑾摟進懷裏。
“你還想退到哪兒去?”
“他有妻子、有家業、有親娘,你卻連活著都要看他的臉色!”
“你若真燒了那張破紙,我隻會說燒得好!”
我沒有理會母親,隻看著薑明月,等她給我一個回答。
昨夜薑明月僅憑一張出現在我藥箱裏的藥方,便罰我跪了半日。
如今人證、字條俱在,我等著她給宋懷瑾同樣的公道。
薑明月卻彎腰扶起宋懷瑾,聲音沒有半分責備。
“沒人把你當賊。”
“那張誓書是我寫的,違背它的人也是我。”
“你隻是太怕自己無處可去,才會做傻事。”
薑明月轉頭望向我,語氣甚至帶著安撫。
“婚書沒有真的丟,懷瑾也沒有傷人。”
“行舟,他隻是自卑,這件事別再追究了。”
膝蓋殘留的疼忽然鑽進骨頭。
我的嫌疑可以讓我當眾受罰。
宋懷瑾親手買通小廝、栽贓偷竊,卻隻換來一句自卑。
第二日,薑明月與宋懷瑾共處一夜之事鬧得滿城風雨。
街頭有人罵宋懷瑾不知廉恥,也有人說薑明月不守婦道,更有人翻出他偷婚書的事,說他恨不得徹底取代我。
傍晚,薑明月帶著一身寒氣回府。
她踹開偏院的門,將那些寫滿汙言穢語的紙砸到我麵前。
“你滿意了?”
我從未見過薑明月用這樣的目光看我。
“知道偷婚書之事的隻有家裏人。”
“我昨夜才讓你放過懷瑾,今日便傳得滿城皆知。”
“陸行舟,他替你廢過一隻手,你怎麼能把他往死路上逼?”
我抬頭冷冷望著薑明月。
“不是我傳的,你不用來質問我。”
薑明月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失望。
“行舟,你可以恨我,怎麼罰我都行。”
“可懷瑾已經被人毀過一次,你還要讓滿城人的唾沫再毀他一次嗎?”
母親追進來,指著我的鼻子痛罵。
“不是你還有誰?”
“你就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懷瑾碰了你的妻子!”
“你自己守不住女人,倒有臉拿懷瑾的傷口博同情!”
薑明月壓下怒意,聲音低沉得讓人發冷。
“明日去長街,當著所有人的麵替懷瑾澄清。”
“告訴他們,是你自願讓他留在濟世堂。”
“他是為救你才遭難,真正欠債、真正該覺得丟臉的人,是踩著他右手活下來的你。”
我愣愣盯著薑明月,大腦一片空白。
“薑明月,你陌生到我快不認識你了。”
薑明月走近,將我的手攏進掌心,語氣忽然又軟了。
“行舟,聽話。”
“我知道委屈你。”
“可你有我疼,也有母親,受幾句罵還能熬過去,但懷瑾不行。”
我抽回手。
“我不去。”
薑明月凝視我許久,終於拿出了最狠的籌碼。
“陸家五間藥鋪裏的坐堂大夫,都是濟世堂的人。”
“你若不去,明日我便讓他們全部撤走。”
“行舟,我不想這樣逼你。”
“別讓我在你和那些等藥救命的病人之間為難。”
第二日,我站在京城最熱鬧的長街上,親口說出薑明月教我的話。
我說是我感念養弟救命之恩,自願讓他留在妻子身邊療傷。
我說宋懷瑾光明磊落,從未覬覦過我的妻子與家業。
我說該被人唾棄的,是踩著養弟殘手享福的我。
爛菜葉砸在我臉上。
有人罵我白眼狼,有人朝我吐唾沫。
還有人問我這樣的窩囊廢怎麼不去死。
宋懷瑾衝過來,張開雙臂護住我。
“你們別罵兄長。”
“他已經願意讓我繼續留在嫂嫂身邊了。”
人群罵得更凶。
薑明月終於將我護進懷裏,用袖口擦淨我臉上的汙泥。
“行舟,忍一忍。”
“今日之後,所有事都會過去。”
當晚,薑明月親手給我煮了一碗麵。
沒有蔥,麵煮得軟,碗底臥著我最愛的溏心蛋。
“等懷瑾堂開業,我陪你去城外住一個月。”
薑明月將筷子遞給我,眼裏又是熟悉的溫柔。
“隻有我們兩個。”
“你若還委屈,怎麼罰我都行。”
“就是別再說那些讓我心慌的話。”
我一口一口吃完,將洗淨的碗和東家印一起放進她手中。
薑明月終於笑了。
“我就知道,你會回到我身邊。”
她離開後,我將那枚新玉放在空碗旁。
“明日起,不必再備她的碗筷了。”
與此同時,我的信已經送往各地藥莊。
懷瑾堂開業之日,陸家正式撤出濟世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