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開前一天,爸媽要陪許嬌嬌去補拍夜景照。
媽媽坐在鏡子前化妝,頭也不回地叫我:
“嬌嬌那條白裙子皺了,你給她熨一下。”
那條白裙子,是我畢業時買給自己的禮物。
許嬌嬌說隻借一天,卻再也沒有還過。
我接過裙子時,她正在挑照片。
屏幕裏,全是他們三個人在什刹海拍的合影。
爸爸替她提鞋,媽媽替她整理頭發。
每一張都像真正的全家福。
“姐姐,你覺得哪張適合掛在客廳?”
她把手機遞給我。
我隨手指了一張。
“這張。”
她笑了笑,忽然壓低聲音。
“你昨天是不是聽見了?”
我抬眼看她。
“橋邊的話,你都聽見了,對不對?”
原來她看見我了。
我沒有否認。
她卻沒有半點慌張,反而鬆了口氣。
“其實爸媽也是為你好。”
“你小時候脾氣倔,什麼都要和我爭。”
“他們說你是撿來的以後,你不是懂事多了嗎?”
我看著她。
“所以你早就知道?”
“十二歲時就知道了。”
她歪著頭,笑得天真。
“可我要是告訴你,你還會把東西都讓給我嗎?”
胸口最後一點酸澀,也在這一刻徹底散了。
原來欺騙我的,從來不隻是爸媽。
他們一家三口早就心照不宣。
隻有我像個傻子,拚命證明自己配留下來。
許嬌嬌見我不說話,語氣又軟了下來。
“姐姐,你別鬧。”
“反正爸媽養你這麼多年,你就當報恩唄。”
我把熨好的裙子掛起來。
“放心,我不鬧。”
因為我不會再給他們第二次機會。
晚上七點,一家三口準備出門。
媽媽把一袋衣服塞給我。
“待會兒洗了。”
爸爸也交代:
“明早六點叫我們起床。九點的高鐵,誤了車你自己負責。”
許嬌嬌挽著媽媽,笑著回頭。
“姐姐,給你帶宵夜。”
我點頭。
“好。”
房門關上後,我把那袋臟衣服放回許嬌嬌的行李箱。
隨後拿出證件和那份被媽媽藏在櫃子夾層裏的出生證明。
母親一欄,清清楚楚寫著媽媽的名字。
我十七歲那年就發現了。
可那時,我不敢問。
我怕他們知道我翻過櫃子,更怕那個答案會讓我連自欺欺人的資格都沒有。
現在,我把原件放回去,隻帶走屬於自己的東西。
桌上沒有留信,也沒有質問。
能拿十五年謊言換清淨的人,不會因為幾句話感到愧疚。
晚上九點,項目組的車停在酒店門口。
前台幫我把行李搬上車。
“許小姐,您的家人不一起走嗎?”
我低頭看著手機。
家庭群裏,許嬌嬌剛發了一張照片。
她站在爸媽中間,身後是亮起燈的銀錠橋。
配文是:
【北京之行圓滿收官,我們永遠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媽媽回了三個愛心。
爸爸說:
【寶貝女兒開心就好。】
沒有人問我為什麼沒去。
也沒有人發現,照片裏的“一家三口”,親手把第四個人推了出去。
我退出家庭群,拔掉電話卡。
車子駛離酒店時,媽媽打來電話。
我沒有接。
幾秒後,她發來語音。
“許晚意,嬌嬌想吃城西那家栗子糕,你去排隊,明早帶到車站。”
緊接著,爸爸也發來消息。
【別忘了叫我們起床。】
許嬌嬌則給我發了一長串想買的東西。
最後,她說:
【姐姐,你最好了,回去我就把白裙子還你。】
我按滅屏幕。
司機問:
“去機場,對吧?”
“對。”
“國際出發?”
“嗯。”
窗外,北京的夜景飛快後退。
爸媽還在陪妹妹拍照。
許嬌嬌還在等我替她買栗子糕。
他們都以為,明早睜開眼,我依舊會像過去十五年一樣,
替他們收拾行李,準備早餐,準時敲響每個人的房門。
北京的萬家燈火在車窗外一盞盞遠去。
沒有人回頭,也沒有人察覺。
這一次,被他們遺忘在全家福之外的人,已經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他們的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