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娘最愛裝窮試孝。
沈家有條她親口定下的規矩,窮時不肯與家裏共苦,富時便不配沾家裏的光。
妹妹每回隻須摘下一根簪子,哭著抱一抱她,便是至孝。
我卻得交出全部私房,再賠上幾句好話,才能換她一句:“總算沒白養你。”
春汛那年,洪水逼城,阿娘又說家裏沒錢了。
我典了外祖母留給我的玉鐲,租來最後一條渡船。
船上擠不下,阿娘讓我留下,說先將妹妹和有身孕的嫂嫂送到高處,便立刻回來接我。
未婚夫扶著船篷,也向我點了頭。
“阿蘅,就半個時辰,我親自回來接你。”
洪水已經逼上二樓,我終於等見到那條船回來。
可船艙裏卻裝滿了沉甸甸的箱籠。
一隻箱蓋被浪打翻,金錠滾了出來。
我抱著將斷的梁柱,哭求他扔掉一箱,先讓我上船。
阿娘一把護住箱子。
“這是沈家幾代人的家底,你說扔就扔?”
未婚夫將遞到我手邊的竹篙收了回去。
“你再撐一會兒,我們卸了東西就來。”
後來,沈家的金子一兩也沒少。
他們卻找了三日,才找到我的屍身。
......
“那鐲子,你當真舍不得?”
阿娘將空匣推到我麵前時,外頭正有人敲鑼。
巷口石橋已被淹去半截,鄰家搬出來的木箱順水撞在門檻上,撞得門板直顫。
我沒有伸手接匣子,隻問她:“上月謝家送來的聘銀呢?”
妹妹沈令歡原本倚在她身邊,聞言坐直了。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惦記聘禮?”
“我去問過渡口了,隻剩羅三的一條船,他要現銀。”
我將濕透的鞋往門邊挪了挪。
“銀子若在,先付給他,船還能趕在橋塌以前過來。”
阿娘捂住胸口,半晌不語。
令歡替她順著背,望向我的眼神漸漸不善。
“姐姐,你非要逼娘說出來麼?”
“說什麼?”
“家裏賠了錢,謝家的聘銀早填進去了。”
我看向阿娘。
她避開了我的目光,慢慢將空匣合上。
“原不該告訴你,免得你出嫁時心裏不痛快,如今也顧不得了。”
父親去世以後,家裏的鋪麵、田莊都握在阿娘手裏。
她從不許我們過問賬目,說子女盯著長輩手裏的銀錢,便是盼著長輩早死。
去年兄長成親,嫂嫂隻問了一句聘禮由哪處賬上出,阿娘便一連病了五日。
外祖母留給我一間小鋪子,先前攢下的租銀也被她拿去周轉,至今沒有還。
我沒再問。
“多少銀子,我去湊。”
“羅三要多少?”
“二十兩,包今日往返,天黑以前隨我們調遣。”
令歡吸了口氣。
“平日送人過河才幾個銅板,他這是趁火打劫!”
“別家的船都走了,羅三還要接他自己老娘,他肯留下,是我求了許久。”
阿娘聽到這裏,抬眼看向我。
“你既求得下來,怎麼不再求一求,讓他先送人,過後再付?”
“娘,他也有一家人要活。”
令歡將頭上的金簪拔下來,往桌上一放。
“拿去便是,我可舍不得讓娘這樣為難。”
阿娘忙將簪子拿起,重新替她簪好。
“有你這份心,娘便知足了,這是你及笄的東西,怎好拿去典當?”
她的手從令歡鬢邊落下來,停在我的腕上。
那隻玉鐲,是外祖母臨終前親手替我戴的。
另一隻包在絹帕裏,預備等我成親時戴。
我低頭看了片刻,解開腕間的係繩,將鐲子褪下來,和另一隻一並包好。
“我去典吧。”
阿娘麵色稍霽,卻又叫住了我。
“阿蘅,你是不是怨娘?”
門外的鑼聲又近了一些。
我濕著半身衣裳,站在她跟前。
“先把人接走,旁的等過了河再說,好不好?”
她卻不肯鬆手。
“你方才問聘銀時,那個神情,像防賊一般防著我,我若不把話問明白,今日便是活下來了,怕是也要被你怨一輩子。”
令歡在旁輕聲勸:“姐姐,娘又不會害你,你認個錯就是了。”
我望向窗外。
水已漫過了院中的第一層石階。
“是我問得不好,娘別生氣,我這就去。”
走到門外,謝伯衡正從前院過來。
他一把扶住我,見我腕上空著,眉心微動。
“當真要典?”
“若是不典,那你身上有銀子麼?”
他頓了頓,搖頭。
“我出門急,隻帶了些碎銀,已給了沿途幫忙搬東西的人了。”
我伸手摸向他腰間的玉佩。
他先一步按住了。
“這是我祖父留下的。”
我把手收回來。
他似乎也覺不妥,握住我的肩,低聲哄道:“你的鐲子先押幾日,等水退了,我替你贖。”
“你陪我去吧。”
“我得留下幫伯母收拾,你快去快回,路上當心。”
他將傘塞給我,轉身進了屋。
我剛邁下石階,身後傳來令歡的一聲笑。
“我就說姐姐舍不得,還得娘親自開口。”
阿娘低聲斥她:“行了,她肯拿出來,便算她還有孝心。”
我停在門外,雨從傾斜的傘沿淌進領口。
屋裏的謝伯衡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