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羅三來時,石橋已經斷了。
他把船拴在院外的槐樹上,先量水位,又拿篙探了探院牆外的深淺。
“除我之外,至多再載六個人,再多船身壓不住,漲水的時候,可不能照平日算。”
阿娘立刻讓兄長抱嫂嫂上船。
嫂嫂已有七個月身孕,前一夜動了胎氣,這會兒連站都站不穩。
令歡扶著年老的周嬤嬤,緊跟著坐進船篷。
謝伯衡接過羅三遞來的長篙,試了試水深。
他水性好,年少時也常沿河行舟,羅三便讓他在船尾幫著撐篙,免得船身撞上水下的斷牆。
阿娘數了數人,回頭看我。
“阿蘅,你先等下一趟。”
我站在門檻上,沒有動。
“我不會水。”
“又沒讓你下水,家裏二樓那麼高,你上去等就是了。”
她抬腳要上船,我伸手拉住了她。
“娘,羅三說上遊還在漲,宅子外頭的橋也沒了。”
“娘知道。”
“那讓我先走,我到了岸上,叫羅三回來接您。”
她的臉沉了下來。
令歡立刻探出身。
“你要娘一個人留在這裏?”
“我沒有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娘年紀大了,經得起這麼嚇麼?”
我看向謝伯衡。
“那你留下陪我,讓兄長幫著撐船。”
兄長正將嫂嫂的腿放穩,聽到這句,抬起頭來。
“你嫂嫂這會兒離不得人。”
嫂嫂卻拉住他的袖子,勉強坐起。
“我有人扶著就成,你留下,等下一趟。”
“胡鬧!”
阿娘喝斷了她。
“肚裏懷著孩子,還拿自己的身子逞強,真出了什麼事,你叫我如何向沈家祖宗交代?”
嫂嫂被訓得垂下眼,我握住船沿的手卻沒有鬆。
“娘,可我也怕。”
阿娘看了我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讓我背後發涼。
“合著方才肯拿銀子,是做給娘看的,真到要你受一點委屈,你便處處都不肯。”
“可這是洪水。”
“娘瞎了不成,能不知道這是洪水?”
她抬手指向身後的宅子。
“我嫁進沈家二十多年,再大的水也沒漫過二樓,這宅子立在土台上,梁柱都是你祖父當年親自挑的,你在上頭坐一會兒,能出什麼事?”
羅三在船頭催促。
“再不走,東邊的水口也要過不去了。”
我還想開口,謝伯衡已蹲到船沿邊。
“阿蘅,看著我。”
他將外袍脫下來,披在我肩上。
“我送他們上岸便回來,不叫你等久。”
我拉住他的手。
“一定要先接我,別去別處,好不好?”
他指腹在我掌心輕輕按了一下。
“自然是先接你。”
八歲那年,我掉進荷塘,也是他將我撈起來的。
阿娘趕到時,先訓我貪玩,還是他擋在我前麵,說是自己非要拉我去看魚。
那年他不過十一,衣裳濕得貼在身上,卻始終不肯讓開。
我望著眼前這張臉,終於鬆了手。
“半個時辰。”
“好。”
阿娘坐定以後,神色也緩和下來。
“等過了河,娘給你做主,把婚期早早定下,今日的苦,不叫你白吃。”
令歡從篷裏伸出手,朝我晃了晃那根金簪。
“姐姐,等著我們。”
船離了岸,我跟著往前邁了半步。
冰涼的水沒過腳踝,我才發現,方才還能落腳的門前石階,已經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