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死後頭一年除夕,裴照川在我的牌位前站了一夜。
第二年,他托人送來一壺我愛喝的梅子酒。
第三年,隻剩一封信壓在我的供桌上。
今年除夕,我守著供桌,隻是等到雪埋住舊院的門檻,也沒等到他來看我。
我飄回了家。
祠堂裏燒著炭,父親正翻族譜。母親扶著薑如意的肩,叮囑她往後要好好過日子。
裴照川站在一旁,替她係披風。
他的袖口露出一截舊護腕。那是我縫的,針腳歪了,他從前偏不肯換。
如今上頭那輪小月亮沒了,換成如意紋。
我湊過去看了又看。
裴照川,你要成親了,至少該燒紙告訴我一聲啊。
父親從匣中取出一張婚書,放進炭盆,我的名字很快被火舔沒。
裴照川伸手攔了一下。
我心口一鬆。
他卻隻是把快燒到盆沿的紙角撥回去,低聲說:
“燒幹淨些。”
......
婚書在火裏縮成一團。
父親用火鉗翻了翻,確認兩麵的字都沒了,才蓋上炭盆。
我蹲在旁邊,看著一片紙灰飄出來,落在裴照川靴尖上。
他沒有躲。
這張婚書是我十七歲那年,親手從他手裏搶過去寫的。
他那時剛從邊關回來,手凍得握不住筆,我笑他連名字都寫不穩,往後怎麼領兵。
他把筆換到左手,慢慢寫完,又將我的名字看了許久。
如今他一個字也沒看。
父親合上族譜,道:“如意既要出嫁,家裏的事也該理順。明月的名字,明日移進亡故另冊。”
薑如意猛地抬頭:“爹,姐姐原本就在這一頁。”
“人都走了四年了。”父親把族譜遞給管事,“你出嫁是喜事,別總惦記這些。”
如意沒再說話。
我看見她的手指攥緊了披風邊。
其實移去另冊也沒什麼。死了的人,本來就不能永遠占著活人的位置。
我這樣勸自己,跟著他們出了祠堂。
母親在廊下叫住裴照川,問他婚期能不能定在開春之前。如意怕冷,最好等雪化了。
裴照川卻說:“定在十日後吧。我難得有這麼長的假。”
母親愣了一下,很快笑了,說那得趕緊找人趕製嫁衣。
我也愣住了。
十日後,是我生辰。
從前裴照川每年都記得。他在軍中趕不回來,也會提前托人送東西。
薑如意顯然不知道,歡歡喜喜地問他:“會不會太趕?”
“不趕。”他答得很快。
我站在兩人中間,聽見她小聲說了句謝謝。
裴照川替她攏好披風,手指收回時,又把自己的護腕往袖子裏藏了藏。
我忍不住跟過去。
那護腕上舊針眼還在。
我小時候繡不好東西,縫那輪月亮時,背麵打了三個結。他嫌硌手,我替他拆過一回,拆到一半他又說算了。
後來他戴著它上戰場,回來時染了血,也沒舍得丟。
現在它仍在他腕上。
我想,也許他隻是不願讓如意看見舊紋樣。
夜裏,母親讓人把我的院門鎖了。
她說喜事將近,空院子吹起風來,聽著怪瘮人。
鎖落下去,銅環響了一聲。
我在門外等了片刻,見沒人再來,便穿門進去。
屋裏桌椅都在,隻是床帳收了,妝台空了。
我伸手摸了摸那把落灰的椅子。
手穿過去,什麼也沒碰著。
第二天一早,媒人帶著彩禮單進門。
最上麵寫著裴照川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