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彩禮單在堂屋傳了一圈。
母親逐項核對,薑如意坐在旁邊,問得最多的卻是我的舊院。
“院子先別動吧,”她說,“姐姐的東西還在裏麵。”
母親在單子上畫了一筆,沒抬頭:“總要收拾的。你出嫁後,你爹想把那間改成書房。”
我原本還想誇如意一句。
她小時候總跟在我身後,夠不著院裏的石榴,便扯我的袖子。我把她抱起來,她摘到果子,第一口卻總塞給我。
如今她還記得問一問,已經很好了。
午後,針線娘子進了我的院子。
她們從箱底取出一件舊嫁衣。
那是我病重前定下的,衣身才繡了一半,袖口的金線一直沒收尾。我怕裴照川笑我心急,藏在箱底,從沒給他看過。
母親讓人把珍珠和金線拆下來,添到如意的新嫁衣上。
如意攔了一下:“母親,另買也來得及。”
“她留著也穿不上。”母親說,“你姐姐在的時候最疼你,不會在意這些。”
我站在針線娘子身旁,看著她用小剪子挑開第一根線。
我在意。
那時我剛開始咳血,坐一會兒便要歇一會兒。這件衣裳,我繡了三個月。
金線落進竹盤裏,細細一團。
我想開口叫她們輕些,又覺得可笑。她們聽不見,衣裳也不會疼。
裴照川傍晚才來,手裏捧著一隻婚冠。
冠上嵌了枚紅寶石。
我認得那塊石頭。多年前我跟隨父親出關,在集市上買下它,送給裴照川。
他說顏色太豔,叫我收好。
我收了這麼多年。
如意試冠時,母親誇她好看。裴照川看了一眼,讓工匠把後麵的簪腳改短些,免得壓疼她。
他從前不是這樣細心的人。
有一回我發熱,靠在他肩上睡著了。他動也不動地坐了一夜,第二天胳膊麻得拿不起筷子,還嘴硬,說隻是懶得起來。
我望著他,忽然很想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開始懂得把關心說出口的。
夜裏,如意送他到門口,猶豫著問:“成親那天,要不要給姐姐留個位置?”
裴照川停下腳步。
我也停了。
廊下的風吹得燈籠輕輕轉動。他看著如意,聲音不高。
“她已經不在了。喜宴上,別讓長輩難過。”
如意垂下眼:“好。”
我跟著母親回到堂屋,看見她正吩咐下人,將我院裏的藥爐和舊書一並裝箱。
她瞧見書架上的灰,掩了掩鼻子。
“明日叫人把門窗打開,散散味。”
我的院子,終於連鎖也不用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