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爸和哥哥離開後,老屋重新安靜下來。
直到下午,一輛搬家公司的貨車停在院外。
工人抬進來幾個紙箱。
我的書包、獎狀、舊衣服,還有床頭那隻掉了耳朵的兔子,全被塞在裏麵。
哥哥站在院門口催促:
“快點,別磨蹭。”
一個紙箱沒有封好。
我小學時得的獎杯從裏麵滾出來,砸在石階上,斷成兩半。
哥哥低頭看了一眼,隨腳把它踢到牆邊。
“壞了就扔。”
我呆呆望著那兩塊碎片。
那是我第一次拿作文比賽第一名。
媽媽把獎杯擺在客廳最顯眼的地方。
哥哥嘴上說“一塊塑料有什麼了不起”,晚上卻偷偷給我買了蛋糕。
上麵的字寫得歪歪扭扭。
——祝我妹以後少哭一點。
我氣得追著他打了半個屋子。
爸爸舉著手機拍我們,媽媽笑得靠在沙發上直不起腰。
現在,哥哥已經不記得了。
他打了個電話,語氣溫柔得像換了個人。
“晚晚,你放心。”
“沈蕎的東西都清出來了,今晚就能把房間改成你的琴房。”
電話那頭,沈晚不知說了什麼。
哥哥很快沉下臉,抬頭看向閣樓。
“她敢找你麻煩?”
“她現在連門都不肯開,不就是故意給你臉色看嗎?”
“你別管,哥替你處理。”
他掛斷電話,走到樓下,抓起靠牆的長竹竿。
“沈蕎,聽得見就回句話!”
“你再裝死,我把你那破紙人也扔了!”
我的心猛地揪緊。
還沒等我攔住,竹竿已經從破窗伸進來,重重掃過紙媽媽。
紙媽媽倒在地上。
她的手臂被壓折,臉也撞出一道裂口。
我撲過去抱住她。
胸口分明不會再跳,卻還是疼得發顫。
“別碰媽媽......”
哥哥又撥了兩下,見裏麵依舊沒有動靜,臉色越發難看。
“行,你有本事就一直躲著。”
“晚晚搬進你的房間,是爸爸同意的。”
“你鬧也沒用。”
他扔下竹竿,坐車離開。
我抱著紙媽媽,想替她接好斷掉的手臂。
可手指一次次穿過她薄薄的身體。
風從窗口灌進來,她臉上的裂痕越來越深。
我急得跪在地上,用自己的身體替她擋風。
“媽媽,不疼。”
“我陪著你,你不會疼的。”
這句話,是媽媽以前哄我的。
可這一次,無論我重複多少遍,都拚不好她了。
天快黑時,隔壁嬸嬸端著一碗剩粥進了院子。
“死丫頭,出來拿!”
“別以為我心疼你,我就是不想你餓死在這兒,回頭讓人說我欺負小孩。”
她罵了半天,閣樓裏始終沒有動靜。
嬸嬸放下碗,轉身走了幾步。
又停下來。
“沈蕎?”
她回頭看了一眼,眉頭慢慢擰緊。
“這兩天怎麼這麼消停?”
她走上樓,用力拍門。
“你別跟我裝啊。”
“粥我放門口了,愛吃不吃。”
話說得很凶。
可她離開時,還是把自己曬衣服的塑料布扯下來,搭在漏雨最嚴重的屋簷上。
那塊布擋不住多少雨。
卻是這半年裏,除了紙媽媽,唯一替我擋過雨的東西。
我忽然很想哭。
可眼淚還沒落下來,便消失在了臉上。
原來最討厭我的人,都記得我會冷、會餓。
隻有爸爸和哥哥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