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首輔府的玄甲近衛將城西街巷圍得水泄不通之時,城東的露天百戲場裏正是一派鑼鼓喧天、熱鬧非凡的景象。
百戲場占地極廣,四周紮著高高的竹棚,五彩旌旗迎風招展。場子中央不僅有赤膊大漢表演胸口碎大石、藝人吞劍吐火,外圍還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投壺、套圈與吃食攤位,叫好聲與銅鑼聲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沈晚牽著傅知白走在熙攘的人流裏。
傅知白身上還穿著那件一絲不苟的玄色小錦袍,白嫩的小包子臉極力端著嚴肅正經的架勢,可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卻早就管不住了,一會兒盯著左邊踩高蹺的小醜看,一會兒又被右邊轉糖畫的銅勺勾走了魂,小腦袋跟撥浪鼓似的四處亂看。
“咋樣,這地方比在屋頭背《論語》好耍多了吧?”沈晚低頭衝他擠了擠眼。
傅知白連忙收回視線,挺直小腰板目視前方,小聲道:“尚可。”
隻是那翹起來的嘴角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兩人順著人流往百戲場深處走,不多時便來到了一處圍得裏三層外三層的射箭場旁。
這射箭場比旁邊的套圈攤子氣派得多,正前方立著一座足有一丈高的紅漆彩架。彩架下幾層掛滿了五顏六色的竹蜻蜓、兔子花燈、泥塑武將和糖人等各式彩頭,而在彩架最頂端正中央的紅綢托盤上,一隻精致小巧的鎏金機關虎格外顯眼。
那機關虎不過巴掌大小,通體由上好的硬木與黃銅精製而成,周身描著細密繁複的赤金雲紋,一雙虎眼用澄澈的碧色琉璃鑲嵌,在日頭底下閃爍著靈動的光澤,四肢關節則以精密的黃銅齒輪連接,瞧著既精致又威風凜凜。
身穿綢衫的攤主正站在高凳上,把那隻小老虎捧在手心裏向台下看客展示,滿臉得意地扯著嗓門吆喝:“諸位瞧好了!這可是京城機關名匠親手打造的鎏金機關虎,整個京城,僅此一隻!”
周圍看客紛紛伸長了脖子起哄,催促攤主放下來走兩步瞧瞧。
攤主嘿嘿一笑,伸手在小老虎腹部的黃銅旋鈕上輕輕擰動了三圈,隨後彎腰將它放到了麵前的梨花木長桌上。
“哢噠”一聲輕響。
桌麵上的鎏金機關虎內部傳來極其清脆的齒輪咬合聲,緊接著,它竟跟活過來了一樣,邁開四隻黃銅包邊的小爪子,搖頭晃腦地在平滑的桌麵上向前走了好幾步,身後那條鎏金小尾巴還一左一右地擺動著,憨態可掬到了極點!
人群裏頓時爆發出一陣驚呼。
站在沈晚身側的傅知白哪見過這麼精巧有趣的玩意兒,烏黑的眼珠子瞬間瞪得溜圓,小嘴微張,發出一聲由衷的驚歎:“哇!”
他一雙眼睛直勾勾地黏在桌麵上那隻走動的小木老虎上,腳下邁著小短腿跟著往前挪,壓根沒留意走在前頭的沈晚突然停下了腳步。
砰!
傅知白一個不留神,腦門結結實實地一頭撞在了沈晚的大腿上,撞得他往後退了半步,兩隻小胖手條件反射地捂住了發紅的額頭。
沈晚轉過身,低頭看了一眼捂著腦門的小團子,又順著他剛才死死盯著的方向眯起眼睛,瞧見了彩架前那隻搖頭晃腦的鎏金機關虎。
“怎麼,喜歡?”沈晚挑了挑眉梢,笑著問。
傅知白被抓了個正著,白嫩的耳根微微泛紅,捂著額頭立即把小腦袋搖成了撥浪鼓:“不喜歡。”
“真的?”沈晚彎下腰,湊近他白嫩的小臉端詳。
傅知白把眼神從機關虎身上強行挪開,放下手重新背在身後,繃著小臉一本正經地回答:“爹爹說,玩物喪誌。”
聽到這四個字,沈晚的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
走路不能吃包子,睡覺手腳不能亂動,如今一個五歲的小娃娃連多看兩眼木頭老虎,都得在嘴裏念叨什麼“玩物喪誌”!
沈晚直起身子,忍不住吐槽道:“你這麼大點娃兒,玩個玩具也叫玩物喪誌?你這爹,到底會不會養娃啊!”
要不是還沒見過這位孩子親爹的真容,沈晚真想當麵揪著那男人的衣領問問,他自己五歲的時候難道是揣著奏折從娘胎裏蹦出來的嗎?
傅知白垂下眼睫,小手捏了捏衣角,小聲替自家爹爹辯解:“爹爹也是為了我好。”
“好個錘子!”
沈晚話音未落,突然伸出右手,一把薅住了傅知白玄色錦袍的後衣領,跟提溜小奶貓似的直接把他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傅知白雙腳驟然離地,兩隻穿著雲靴的小短腿在半空裏無助地蹬了兩下,驚呼出聲:“誒?”
沈晚單手薅著傅知白的後領,大步流星地撥開外圍看熱鬧的人群,徑直走到射箭攤位老板的梨花木長桌前,把傅知白往地上一放,抬起巴掌“啪”地狠狠一拍桌子!
震得桌上的銅錢都跳了三跳。
沈晚伸手往彩架最頂端的紅綢托盤上一指,一口地道爽利的四川話脫口而出:“老板!那個,啷個贏?!”
攤主先是被這拍桌聲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是個容貌明豔、氣勢十足的年輕姑娘,再順著她的手指看到最頂上的頭彩,頓時笑嗬嗬地迎了上來:“姑娘好眼光!這鎏金機關虎可是京城名匠打造的鎮場頭彩,有銀子都未必買得到!隻要姑娘十靶全部命中紅心,它便歸姑娘!”
說著,攤主側身讓開一步,抬手指向身後的廣闊靶場。
隻見三十步外的草地上,八麵畫著紅心的圓形箭靶由近及遠依次排開;而在更遠處的五十步開外,則立著兩座結構極其複雜的巨型機關木架,另外兩麵圓形箭靶正深藏在木架深處!
攤主這話一出,圍在靶場四周的看客們瞬間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十靶全中?老板你是真敢說!這攤子在這兒擺了足足半個月,莫說姑娘家了,就是京城各大武館的教頭來了好幾個,連一個十靶全中的都沒有!”
“就是!前頭那八個靶子看著近,實則越往後風越大,最後那兩個機關靶更是邪門得很!姑娘,聽句勸,別在這兒白花銀子咯!”
麵對眾人的哄笑與勸阻,傅知白站在桌邊仰頭看了看那遠得幾乎看不清紅心的箭靶,伸出小手輕輕拉了拉沈晚的衣袖,小聲勸道:“娘,我們走吧。”
沈晚扭頭看他:“咋了?”
傅知白仰著白嫩的小臉,一本正經地認真說道:“你不用為了我逞強。射不中,會丟臉的。”
聽到自家便宜兒子這句奶聲奶氣的體貼勸慰,沈晚先是一愣,隨即額角青筋歡快地跳了跳。
好家夥,外頭這群不認識的路人看扁她也就罷了,連自己花了一百兩銀鈔“認”下來的好大兒都覺得她是個花架子?
沈晚深吸一口氣,右手抓住左臂的袖口,一點一點將寬大的衣袖緩緩擼到手肘上方,露出一截線條緊實白皙的小臂,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道:“傅、小、白,你瞧不起誰呢!”
傅知白眨了眨大眼睛,往後縮了縮脖子。
下一刻,沈晚從荷包裏摸出一塊亮閃閃的碎銀子,抬手“啪”地一掌拍在梨花木攤桌上,揚起下巴,氣勢洶洶地衝攤主喊道:“老板兒!我要報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