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燈會那日,也是兩盞舊燈燃盡的最後一夜。
陳媽媽先把行李送去了碼頭。
我隻留下一隻木匣,放在嫂嫂房中。
裏麵有繡坊鑰匙、青玉魚、兄長遺信和蓋了陸家印章的退婚書。
她要到我離開以後,才會知道我並沒有相信那場拙劣的謊言。
傍晚,陸懷朔提著一盞兔子燈等在府門外。
“三條街隻剩這一盞。”他遞給我,“你十五歲那年沒有買到,哭了一路。我答應過要補給你。”
我看著兔子燈,努力回想,卻想不起那場哭。
他眼裏的笑意僵了一下:“不喜歡了?”
“很好看。”
隻是來得太晚。
嫂嫂替我接過燈。
她沒有戴那支海棠金簪,隻用兄長送的木梳挽發。
陸懷朔看見後,神色暗了一瞬,卻什麼也沒說。
河邊人潮擁擠。
嫂嫂一路牽著我,手心很暖,像過去無數次帶我穿過集市。
“等你成了親,”她輕聲道,“也讓懷朔多陪你出來走走。他這些年忙生意,虧欠你太多。”
“嫂嫂盼我嫁給他麼?”
她腳步一頓:“我盼你好。”
“那你呢?”
她沒有回答,隻把我的手握得更緊。
橋頭忽然響起一陣驚呼。
儺戲隊伍被人群擠亂,竹竿掃倒燈架,火苗順著油紙竄起。
眾人慌忙後退,嫂嫂腳下踩空,半邊身子撞向燃燒的燈架。
我本能地抓住她,掌心尚未愈合的傷口驟然裂開。
陸懷朔從後麵衝上來。
他明明同時看見了我們。
我被人群擠向橋欄,嫂嫂正往火裏跌。
隻要他先拉住我,我們便能一起把她拽回來。
可他沒有猶豫。
他掰開我抓住嫂嫂的手,將她整個護進懷中。
“清棠!”
我失去借力,被後麵的人撞得重重磕在石欄上。
鮮血從布條裏滲出來,滴在橋麵。
兔子燈掉到腳邊,被擁擠的人群踩得粉碎。
陸懷朔用外袍裹住嫂嫂,將她抱到橋的另一頭。
他低頭查看她的手腳,聲音急得發顫。
嫂嫂越過他的肩看見了我。
“阿蘅……”
她掙紮著想過來,卻被陸懷朔按住:“先別動,你的腳傷了。”
那一刻,我忽然不難過了。
陸懷朔會為我跑半條街重新買早飯,會記得十五歲時答應過的兔子燈;
嫂嫂會賣掉陪嫁田養我,會為我的披肩縫上三個夜晚。
那些好都是真的。
可一個人真正偏向誰,從來不是看他平日給過多少溫柔,而是在隻能選一個人的時候,他的手伸向誰。
陸懷朔已經替我回答了。
我轉身下橋。
管事手裏舉著一盞不起眼的紙燈,燈麵寫著兩個字。
江州。
上船時,岸上終於傳來陸懷朔的喊聲。
船工問我,要不要再等片刻。
我扶住船舷,看著遠處那兩張熟悉的臉。
我記得他們曾經對我好,也記得自己曾把他們當成僅剩的家人。
可我已經想不起,為什麼隻要他們一聲呼喚,我便一定要回頭。
“不等了。”
船工收起跳板。
夜船離岸時,城南屬於我的最後兩盞舊燈,也終於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