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嫂嫂看見我,臉色瞬間白了。
她下意識攥緊衣襟,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嫁衣。
“阿蘅,你別誤會。”
她往前走了一步,裙擺卻被椅腳勾住,隻能狼狽地停下,急急解釋:
“當初我同聞舟成親倉促,隻穿了一件尋常紅衣,連像樣的嫁衣都沒有。懷朔知道後,才替我尋來一件嫁衣,讓我試一試,算是……彌補那年的遺憾。”
我沒有說話,隻看著她。
陸懷朔轉過身,手裏還捏著替她整理盤扣的銀針。
他看了我一眼,皺起眉。
“阿蘅,你別多想。”
“我在繡坊看見這件衣裳,覺得顏色和樣式都好,便買了回來。清棠隻是想起你兄長,你別誤會。”
他不知道這件衣裳原本屬於我。
不知道我為了袖口那排南珠熬過幾個冬夜,不知道裏襯那枝獨開的海棠,我拆了重繡七次。
更不知道我早上交出去時,手指還在發抖。
他隻是隨手替她尋來,便把我偷偷縫了三年的心意,變成了彌補兄長遺憾的一件衣服。
我看著嫂嫂身上的嫁衣,心口一點點涼下去。
我很想問她,既然隻是想起兄長,為何方才叫的是陸懷朔的名字;
也想問陸懷朔,你替兄長彌補遺憾時,為何眼睛會這樣亮。
我抬頭看向陸懷朔。
那樣的亮,我並不陌生。
及笄那年,他陪我量嫁衣的肩背,耳根紅得厲害,卻認真說,這輩子隻想看我穿一次嫁衣。
後來每次跑商回來,他總要問一句:“阿蘅,你的嫁衣繡到哪裏了?”
那時他也是這樣看著我的。
我曾以為那束光會落在我身上一輩子。
嫂嫂抓住我的手,指尖冰涼:“阿蘅,你相信我。”
我低頭看著她的手。
這雙手曾替我梳發、煎藥,也曾在寒冬裏一針一針縫好我的披肩。
她給我的好都是真的,眼下的謊也是真的。
陸懷朔同樣如此。
他替我還過債,守過病,也是真的;如今站在嫂嫂身邊,替她遮掩,也是真的。
正因為都是真的,才像一把鈍刀,在舊日恩情上來回割磨,讓我連怨恨都顯得忘恩負義。
我閉上眼。
“我相信你們。”
嫂嫂像是終於鬆了口氣,肩膀一下垮下來,眼淚也跟著落下。
陸懷朔走近兩步,伸手想碰我的肩,又在我退開前停住。
“你別不高興。等我們成親,你的嫁衣一定比這件更好看。”
他認真端詳我片刻,溫聲哄道:“你性子溫柔,穿正紅或許太豔。換成淺些的顏色,再繡幾枝玉蘭,一定很襯你。
我沒有告訴他,這件嫁衣就是我的。
也沒有告訴他,我今日已經退了婚。
“好。”我說。
陸懷朔終於笑了,像是以為我當真被他哄好了。
他轉身替嫂嫂披上外衣,低聲叮囑她別著涼。
嫂嫂跟著他走向屏風,走出兩步,又回頭看我。
她眼中仍有愧疚。
但她沒有脫下那件嫁衣。
我站在原地,看著裙擺從門檻上緩緩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