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畫展在市中心的美術館舉行。
我趕到時,夜幕已經降臨。
美術館裏燈火通明,衣香鬢影。
我穿著那件將全身裹得嚴嚴實實的寬大大衣,像個格格不入的幽靈。
大廳正中央,就是那個巨大的立體紙雕。
那是一朵盛開的、巨大的白色山茶花。
阮清弦被人群簇擁在中間,接受著各種讚美。
“阮先生的構思真是巧妙,這個紙雕的質感太獨特了。”
“是啊,聽說江女士為了找到這種特殊的定型材料,花了不少心思呢。”
阮清弦略顯靦腆地低頭笑了笑。
“都是月明姐的功勞,沒有她,這朵花根本開不出來。”
我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裏,看著他們。
我的右臂已經徹底麻木了。
不光是右臂,我的雙腿也開始變得輕飄飄的。
每次呼吸,都能感覺到身體內部的纖維在寸寸斷裂。
“沈墨清?”
陶歆語最先發現了我。
她端著香檳走過來,上下打量著我的穿著,毫不掩飾眼中的嫌棄。
“你穿成這樣來幹什麼?奔喪啊?”
她的聲音不小,引來了周圍人的側目。
江月明和蘇晏也看了過來。
看到我的那一刻,江月明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她大步走到我麵前,一把抓住我的左手。
“你來這裏發什麼瘋?”
她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警告。
“我已經跟你解釋過了,那個膠水留在店裏也是浪費,清弦正好需要。”
“你非要在這個場合鬧事,讓所有人看笑話嗎?”
我順著她的力道,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
真的太輕了。
“我沒有要鬧事。”
我看著她。
“江月明,那是外公留給我救命的東西。”
“救命?”
蘇晏也走了過來,聞言冷笑了一聲。
“沈墨清,你編借口也麻煩編得走心一點。”
“一罐破膠水,怎麼就成了你救命的東西了?”
“你就是見不得清弦好,非要用這種上不得台麵的手段來膈應他。”
阮清弦也擠了過來。
他眼尾又紅了,不安地垂著眼眸。
“阿燈哥哥,對不起,我不知道那罐膠水對你這麼重要。”
“如果我知道的話,我肯定不會用的。”
“月明姐,要不我把紙雕拆了,把膠水還給阿燈哥哥吧?”
他說著,伸手就要去碰那朵巨大的紙山茶花。
“別碰!”
江月明一把拉住他的手。
“這花是你花了一個月心血做出來的,憑什麼拆?”
她轉頭看向我,眼神冷得像冰。
“沈墨清,你鬧夠了沒有?”
“一罐膠水而已,大不了我明天找人給你配十罐一模一樣的。”
“你非要逼得清弦下不來台你才甘心嗎?”
我沒有說話。
十罐一模一樣的。
她以為那是什麼?那是外公用心血熬出來的命。
我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身體的邊緣正在迅速液化、變薄。
我已經撐不到回家了。
我慢慢抽出被她握住的左手。
“江月明。”
我最後叫了一次她的名字。
“你答應過外公,會永遠護著我的骨架不散。”
江月明愣了一下。
似乎是被我平靜到近乎死寂的語氣刺痛了。
她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麼。
阮清弦突然捂住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清弦!”
江月明的注意力瞬間被轉移,她緊張地扶住阮清弦的肩膀。
“怎麼了?是不是這裏太悶了?”
陶歆語也急了,衝我喊道:
“沈墨清,你趕緊滾!你一出現準沒好事!”
蘇晏則是直接喊來了保安。
“把這位先生請出去,他影響到我們的貴賓了。”
保安快步走過來。
我沒有反抗。
在他們伸手碰到我之前,我轉過身,一步步朝大門走去。
背後是他們對阮清弦噓寒問暖的聲音。
“清弦,帶藥了嗎?”
“月明,趕緊帶他去休息室。”
沒有一個人回頭看我一眼。
我走出美術館的大門。
夜風很冷,吹透了我的大衣。
我找了一個沒有監控的死角,靠在牆壁上。
拿出手機,在那個四個人的小群裏,發了最後一條消息。
【我走了。】
發完這條消息,手機從我手中滑落。
我閉上眼睛。
那一瞬間,所有的痛楚全部消失了。
骨架徹底崩塌。
人類的皮肉在頃刻間化為烏有。
大衣失去支撐,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在空蕩蕩的衣服裏。
隻剩下一張邊緣焦黑、滿是水漬的、沒有五官的白紙。
一陣風吹來。
那張白紙在地上打了個幾個轉。
然後順著風,飄向了夜空。
畫展結束時,已經是深夜。
江月明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把阮清弦送上陶歆語的車。
“你先帶清弦回去休息,他今晚受了驚嚇。”
陶歆語發動車子,有些不放心地看著她。
“那你呢?”
“我回去看看沈墨清。”
江月明的聲音裏壓著火氣。
“他今晚在畫展上鬧了那一出,現在指不定躲在家裏怎麼作呢。”
蘇晏在一旁撇了撇嘴。
“月明,你就是太慣著他了。群裏發那種莫名其妙的消息,不就是想逼你回去哄他嗎?”
“晾他幾天,他自己就好了。”
江月明沒有說話,隻是煩躁地扯了扯長發,轉身走向自己的車。
一路上,她把車開得飛快。
腦海裏不斷浮現出沈墨清離開畫展時那個平靜到死寂的眼神。
不知怎麼的,她心底莫名升起一絲慌亂。
以往沈墨清鬧脾氣,總是會冷戰,或者紅著眼睛質問她為什麼不守承諾。
但今晚,他太安靜了。
安靜得像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推開老院子的門。
院子裏漆黑一片,走馬燈沒有點亮。
“沈墨清!”
江月明大步走進客廳,按開頂燈。
燈開的一瞬間,她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