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老院子後,我發了一場高燒。
紙人是不會發燒的。
那是我的身體在試圖用最後的人類機能,去對抗不可逆轉的同化。
江月明沒有跟我回來。
她要留下來陪阮清弦挑畫展的迎賓花束。
我在床上躺了兩天兩夜。
右臂燒焦的地方已經徹底碳化,輕輕一碰,就會撲簌簌地往下掉黑色的紙灰。
被水泡過的皮膚皺巴巴地貼在骨架上,再也無法平複。
第三天早上,我強撐著爬起來,找出一件寬大的黑色大衣裹住自己。
今天是十五號的最後期限。
也是外公當年替我“紮骨定魂”的日子。
每年今天,江月明都會陪我去南街那家隱秘的老紙紮店。
店裏的老婆婆會用一種特製的膠水,替我修補一年下來磨損的關節。
江月明曾經向外公發誓,隻要她活著一天,就不會讓阿燈的骨架散掉。
我坐在床沿,看著手機上毫無動靜的聊天界麵。
猶豫了很久,還是撥通了江月明的電話。
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很嘈雜,隱約能聽到蘇晏和陶歆語在爭論哪種顏色的布景更好看。
“喂。”
江月明的聲音透著一絲不耐煩。
“如果是為了那天的事來吵架的,就等我晚上回去再說。”
“今天是什麼日子,你忘了嗎?”
我握著手機,左手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沒忘。”
她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敷衍。
“阿燈,清弦的畫展明天就要開幕了,現場還有很多東西沒布置好。”
“修補的事,我們晚幾天再去行不行?”
“不行。”
我看著自己不斷掉落紙灰的右臂。
“晚了,骨架就散了。”
江月明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沈墨清,你能不能別總是這麼危言聳聽?”
“什麼骨架散了?你就是仗著外公留下的規矩,拿這些玄乎的詞來拿捏我。”
“清弦這邊離不開人,等忙完這幾天,我陪你去。”
她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
我聽著聽筒裏的忙音,慢慢放下了手機。
不是危言聳聽。
是真的要散了。
我站起身,獨自走出了老院。
南街的紙紮店很偏僻。
我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大衣下的身體都在發出輕微的撕裂聲。
推開紙紮店那扇破舊的木門,一股熟悉的漿糊味撲麵而來。
老婆婆正坐在櫃台後紮著一個花圈。
看到我,她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
“阿燈?”
她丟下手工,快步走出來,上下打量著我。
“你的精氣神呢?怎麼散成這樣了?”
我解開大衣的扣子,露出那條慘不忍睹的右臂。
“婆婆,您幫我看看,還能修嗎?”
老婆婆的手指顫抖著觸碰了一下那塊焦黑的邊緣。
紙灰撲簌簌地掉在她的手心。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燒的?”
“不僅是燒的,還被水泡了,最致命的是......護著你的人心,散了。”
老婆婆紅了眼眶,連連搖頭。
“阿燈,你外公定下的規矩破了。”
“沒人陪你,沒有願力供養,你這具身體就是一具空殼。”
“我這裏修補的材料,隻能補皮相,補不了你的命啊。”
我安靜地聽著。
其實我早就知道結果了。
“婆婆,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除非......”
老婆婆頓了頓,轉身走到櫃台最深處,搬出一個落滿灰塵的紅木盒子。
“當年你外公留下了一罐‘定魂膠’,說是萬一哪天你受了致命傷,能保你最後一次化形不散。”
“但那罐膠水,前兩天被江女士拿走了。”
我猛地抬起頭。
“她拿走了?”
“是啊。”老婆婆歎氣,“她說你用不上,正好她朋友辦畫展,需要一種能讓紙張長久定型、不褪色的特殊材料做大型裝置。”
“我看她是你的妻子,又信誓旦旦地說會保護你,就讓她拿去了。”
心臟的位置,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雖然那裏早就沒有了人類的心跳。
她把外公留給我救命的東西。
拿去給阮清弦做畫展的裝飾品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紙紮店的。
外麵的風很大。
大衣被吹得獵獵作響,我感覺自己輕得隨時會被風卷走。
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是蘇晏發來的微信。
【阿燈,月明說你不舒服。如果好點了,今晚來畫展看一眼吧。】
【畢竟那個主展品,月明可是用了你最寶貝的材料呢。】
緊接著,他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裏,阮清弦站在一個巨大的、精美的立體紙雕前笑得溫潤。
江月明站在他身側,正溫柔地替他整理領口。
那個紙雕是用極其特殊的紙張製成的,在燈光下泛著一種詭異的、生機勃勃的柔光。
那是外公的定魂膠。
那是我的命。
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打字回複:
【好,我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