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另一邊,蘇怡已經成功混跡在碼頭最大的一家茶館裏。
她點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找了個不顯眼的角落坐下,豎起耳朵,聽著周圍船工們的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王二牛死了,昨晚在河裏撈上來的。”
“唉,八成是想不開,自己跳下去了吧......”
“放屁!二牛哥膽子最小,怎麼可能自己跳河!我猜,是被人給做了!”
“小聲點!你想死啊!這事兒可不敢亂說!”
一個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恐懼。
“我跟你們說,二牛哥前天還跟我商量,說漕運幫這個月的工錢又克扣了三成,弟兄們都快活不下去了。他打算聯合幾個膽大的,一起去縣衙告狀,把漕運幫這些年做的爛事都捅出去......”
“什麼?!他真這麼說?”
“可不是嘛!結果呢?狀紙還沒寫好,人就沒了!你們說,這事兒巧不巧?”
茶館內瞬間陷入了一片安靜。
蘇怡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動作,將這些關鍵信息牢牢記在了心裏。
......
縣衙後堂,林塵將蘆棚內的一切發現,連同柳清函的判斷一並回稟。
他每說一句,老仵作周泰的臉色便蒼白一分。
待到林塵說完,周泰已是汗流浹背,不敢多言半句。
王德發靜靜聽著,清臒的麵容上看不出喜怒,但那雙銳利的眸子深處卻已是波瀾暗湧。
“死後拋屍,偽造成溺亡假象......”王德發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沉吟道,“依你之見,凶手是誰?”
“小人不敢妄斷。”林塵躬身道,“但蘇怡姑娘在碼頭茶館探聽到,死者王二牛生前曾因工錢被克扣之事,意圖聯合工友狀告漕運幫。狀紙未成,人已身死。此事恐怕與漕運幫脫不了幹係。”
“漕運幫......”王德發念著這三個字,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清河縣的漕運幫,幫主陳通,人稱“陳把頭”,此人從一介苦力做起,心狠手辣,又善於籠絡人心,不出十年便掌控了整個清河碼頭。
手下兄弟數百,皆是亡命之徒。
更重要的是,他與州府的漕運司來往密切,關係盤根錯節,儼然是清河縣水上的一方土皇帝。
動他,便是捅一個巨大的馬蜂窩。
碼頭上數百勞工,平日裏全靠陳把頭吃飯,若因抓捕他而激起動亂,導致漕運停擺,這個責任他王德發擔不起。
“此事,本官知道了。”王德發緩緩開口,“林塵,你做得很好。但此案牽扯甚廣,在沒有拿到鐵證之前,切不可打草驚蛇。你隻需暗中搜集實據,不可貿然抓人。”
“小人明白。”林塵心中雪亮。
王德發這是既想借他的刀鏟除陳把頭這顆毒瘤,為自己撈取政績,又怕刀鋒太利,傷及自身。說白了,就是讓自己在沒有任何官方支持的情況下,去跟一個地頭蛇死磕。
成了,他王德發坐享其成。
敗了,自己這個“罪役驗吏”,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很好。”王德發滿意的點了點頭,“去吧,本官等你的好消息。”
林塵躬身告退,轉身的刹那,嘴角卻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王德發有王德發的算盤,他林塵,也有他林塵的打算。
這清河縣不正是他磨礪刀鋒,證明自己的最佳試煉場嗎?
......
回到西側偏院,天色已近黃昏。
柳清函已經先行回來,正在燈下細細擦拭著她的銀針。
蘇怡也恰好推門而入,小臉上帶著一絲興奮與緊張。
三人圍坐在石桌旁,將各自得到的線索彙總一處。
“王二牛打算告發漕運幫克扣工錢,這是動機。”蘇怡率先開口。
“他生前被捆綁,左肋遭重擊,死後被拋屍入河,這是作案手法。”柳清函清冷的聲音接上。
林塵則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出了簡單的邏輯圖。
“所以,真相的輪廓已經很清晰了。”林塵的目光在昏暗的燭火下顯得格外明亮。
“王二牛的行動被陳把頭察覺,陳把頭派人將他秘密綁走,嚴刑逼問,意圖讓他放棄告狀。”
“王二牛性格剛烈,寧死不屈,在掙紮中被重擊致死。凶手為了掩蓋罪行,便將他灌入酒水,偽造成醉酒失足的模樣,拋屍河中。”
一番話說完,院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氣氛緊繃得仿佛一根即將斷裂的弦。
他們麵對的,是一個組織嚴密、心狠手辣的本土幫派。
每一步,都可能踏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
接下來的幾天,林塵開始了他暗中的走訪取證。
然而,陳把頭在清河縣經營多年,眼線遍布,林塵的行動很快便被其察覺。
起初,陳把頭並未將這個沒有官階的“驗吏”放在眼裏。
但當他得知,正是此人推翻了“醉酒溺亡”的結論,心頭頓時警鈴大作。
林塵再去尋訪那些曾與王二牛交好的工友時,發現他們一個個都如同見了鬼一般,避之唯恐不及。
無論如何詢問,得到的回答隻有三個字:“不知道。”
更有甚者,前一日還與林塵說過幾句話的工友,第二日便鼻青臉腫地躺在家中,隻說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恐懼在碼頭的底層勞工中蔓延。
一日傍晚,一名管家模樣的中年人敲開了林塵的院門,臉上堆著諂媚的笑,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食盒。
“林大人,我家老爺是漕運幫的陳把頭。聽聞大人初來乍到,生活拮據,特備了些薄禮,不成敬意。”
說著,他打開食盒,裏麵沒有佳肴,而是碼得整整齊齊的兩排金燦燦的金條。
“我家老爺說了,一個船工的死不值得大人如此費心。這些金子足夠大人在京都買一處不錯的宅子了。”
“回去告訴陳把頭,”林塵看都未看那些金條一眼,聲音冷得像冰,“讓他把脖子洗幹淨了,等著。”
管家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悻悻然提著食盒走了。
賄賂不成,便是徹底的敵對。
線索陷入了僵局。
就在林塵一籌莫展之際,一個更壞的消息傳來。
清河下遊,又一具浮屍被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