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宅院內頓時雞飛狗跳,仆役丫鬟們嚇得四散奔逃。
林塵背著手,緩步踏入。
他沒有去管那些哭爹喊娘的家眷,而是徑直走向了宅院最深處的那間書房。
陳通此人雖是草莽出身,卻極好麵子,書房布置得古香古色。
牆上掛著幾幅不知從哪弄來的名家字畫,書架上擺滿了嶄新的書籍,顯然從未翻閱過。
“林大人,裏裏外外都搜遍了,沒發現什麼賬本。”李鐵前來稟報,臉上帶著幾分焦急。
林塵卻不慌不忙,目光在書房內緩緩掃過,最終停留在了那張由整塊金絲楠木打造而成的巨大書桌上。
他走上前,手指在書桌的邊緣輕輕敲擊。
“咚,咚,咚......”
聲音沉悶,是實木。
他又敲擊書桌的另一側。
“叩,叩,叩......”
聲音清脆,內裏中空!
“把這張桌子,給我劈開!”林塵冷然下令。
“這......”趙猛和李鐵麵麵相覷,這可是價值千金的金絲楠木桌,就這麼劈了?
“執行命令!”林塵的聲音不容置疑。
“是!”
李鐵不再猶豫,從門外取來一柄板斧,卯足了勁,狠狠一斧頭便劈了下去!
“哢嚓!”
木屑紛飛,書桌應聲而裂。
隻見那厚實的桌麵之下,竟藏著一個暗格,裏麵整整齊齊碼放著十幾本厚厚的賬冊!
“找到了!”
林塵眼中精光爆射,立刻將那些賬冊取了出來。
賬冊的封皮上,用蠅頭小楷寫著“景和十三年”、“景和十四年”等字樣,記錄的正是漕運幫近四年來的所有收支。
林塵隨意翻開一本,隻看了幾頁,眉頭便緊緊鎖了起來。
這賬做得極為粗糙,但其中的內容卻觸目驚心。
每一筆工錢的發放都被刻意抹去了三到四成。
每一船貨物的運送都有額外的“耗損”記錄。
這些被克扣和虛報的銀兩彙聚成一條黑色的河流,最終都流向了一個名為“公賬”的賬戶。
而當林塵翻到記錄“公裝”支出的冊頁時,他的呼吸陡然一滯。
那上麵記載著大量匿名的巨額銀錢支出,每一筆都高達數百兩,甚至上千兩。
而收款人的姓名,竟無一例外,全都被人用濃墨死死塗抹掉了!
那一道道漆黑的墨跡,仿佛一個個猙獰的傷疤,掩蓋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唯一剩下的,隻有那一串串冰冷而觸目驚心的銀兩數額。
其總額之巨,遠超打點尋常鄉紳、小吏所需!
林塵的心沉了下去。
他斷定,陳通這個所謂的“漕運把頭”僅僅是台前的一個傀儡,一個負責斂財的工具。
在他的背後,必然還有一個或數個更高層級的靠山!
正是這些隱藏在幕後的黑手,常年如吸血的螞蝗一般,瓜分著碼頭漕運的巨額灰色收益。
陳通喝血,他們吃肉!
“公子,怎麼了?”
柳清函和蘇怡不知何時也跟了進來,看到林塵凝重的臉色,都湊了過來。
當她們看到那賬本上被塗抹的墨跡時,也同樣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這背後的人,官位一定不低。”柳清函出身官宦世家,隻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要害。
“走,去見縣尊!”
林塵合上賬本,將其小心的用油布包好,一刻也不敢耽擱。
他知道,這賬本是破案的關鍵!
......
縣衙書房,燈火搖曳。
王德發看著林塵連夜呈上來的賬冊,一張臉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他一頁頁翻閱著,當看到那些被濃墨塗抹的收款人姓名時,他那隻端著茶杯的手竟是抖了一下。
他比林塵更清楚,這些墨跡背後代表著什麼。
漕運的利益鏈向上牽扯到州府的漕運司,甚至是京中的某些權貴。
這陳通,每年孝敬上去的銀子,怕是有相當一部分都流進了那些他惹不起的大人物的口袋裏。
他王德發隻是一個小小的七品縣令,在這盤根錯節的利益網中,不過是一隻稍大點的螻蟻。
之前查辦陳通,是因為出了人命,他占著一個“法”字,師出有名。
可若是順著這賬本繼續往上查,那查的就不是案子,而是人情,是關係,是官場的潛規則!
這無疑是在太歲頭上動土,是狠狠地抽那些幕後大人物的臉!
王德發沉默了許久,久到書房裏的燭火都燒短了一截。
他緩緩放下賬冊,抬起頭,看著林塵那雙寫滿了探尋與堅持的眼睛,長長歎了口氣。
“林塵,漕運一案到此為止。”
“什麼?!”林塵如遭雷擊,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人,主犯雖已捉拿,但幕後真凶尚未伏法!這賬冊便是鐵證,隻要順著銀錢流向追查,定能將那些碩鼠一網打盡,還清河縣一個朗朗乾坤啊!”
“朗朗乾坤?”王德發自嘲地笑了笑,他走到林塵身邊,聲音壓得極低。
“林塵,水至清則無魚。這清河縣的水你攪動得已經夠深了。再往下,不是魚,是會吃人的蛟龍!本官讓你停下不是為了那些人,是為了保你自己的命!”
王德發重重地拍了拍林塵的肩膀:“你還年輕,前途無量。不要為了一個已經了結的案子,搭上自己的性命。聽本官一句勸,到此為止吧。”
林塵的心,一點點冷了下去。
他看著王德發那張寫滿了“為你好”的臉,心中卻是一片悲涼。
他據理力爭,可他終究隻是一個沒有正式官身的編外驗吏,人微言輕。
在絕對的權力和盤根錯節的利益網麵前,他所謂的“真相”和“公道”,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小人......遵命。”
林塵從牙縫裏擠出這四個字,躬身領下了命令。
......
回到西側偏院,林塵一言不發,將自己關在房裏。
柳清函和蘇怡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擔憂。
蘇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安神湯,敲了敲門:“公子,你出來喝點東西吧,別憋壞了身子。”
門內沒有回應。
柳清函歎了口氣,對著門內輕聲道。
“公子,此事非你之過,亦非縣尊大人之過。官場如棋局,每一步都牽扯著無數的利益與人情。縣尊大人不是不想斬草除根,而是怕這一刀下去砍斷的不是草,而是支撐著他這棵大樹的根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