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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雲錦繡鞋,寒泥拓印

東廠番子沉重的腳步聲遠去良久,冷僻夾道內依舊靜得隻能聽見風吹荒草的沙沙聲。

沈枝意雙腿發軟,跌坐在青石板上,捂著胸口大口喘氣。

“太嚇人了,督主那眼神,剛才差點把我的魂兒都嚇沒了......”

她心有餘悸地拍拍臉頰。真不知道這太監哪來這麼大煞氣。

等手腳恢複些力氣,沈枝意忙推了推旁邊還在發懵的翠喜。

“翠喜,快回神!把地上這塊臟帕子塞進食盒底層,等回宮拿火折子燒得幹幹淨淨,千萬別留痕跡!”

扶著斑駁高牆慢慢起身,沈枝意揉了揉發酸的膝蓋,輕輕咬住下唇。

心有不甘。

看看人家裴燼,權勢滔天,抬手間就能拿走她的小命。

不行,這朝不保夕的苦日子她過不下去了。千秋宴這翻身的機會,她就是豁出這張臉去,也得死死抓住!

午後的日頭毒辣地懸在頭頂,曬得青磚直冒熱氣。

要想做出驚豔全場的冰鎮牛乳酪,光有硝石凝冰還不夠,必須用當天現擠的醇厚鮮牛乳。

趁著天色尚早,沈枝意幹脆帶著翠喜折返回禦膳房外院。

周姑姑方才雖應下了差事,可鳳儀宮還沒來得及跟底下通氣,前頭領份例的管事太監向來勢利眼,還得她親自去磨一磨。

誰知主仆二人剛跨進院門,迎麵就撞見成群宮女太監簇擁著位嬪妃走出來。

那嬪妃滿頭赤金點翠步搖晃得人眼花,正拿團扇掩著鼻子,嫌棄地打量四周。

正是近來偶得皇帝召幸、得意忘形的劉才人。

沈枝意暗叫晦氣,忙拉著翠喜退到廊下陰影裏避讓,低眉順眼地屈膝行禮。

偏偏劉才人眼尖,立刻瞧見了廊下哪怕穿著水綠舊衫、也掩不住雪白容貌的沈枝意。

劉才人腳步微頓,嫉妒地盯著那張不施粉黛卻靈動水潤的臉,嗤笑道:

“喲,這不是咱們芳林苑那位入宮許久,連萬歲爺衣角都沒摸著過的沈答應嗎?”

她扭著腰肢走上前,掩嘴嬌笑:

“聽說沈答應宮裏窮得響叮當,今日怎麼有閑心來禦膳房打秋風?

莫不是聽說永壽宮那位喜愛用鮮牛乳沐浴養膚,你也想東施效顰,討點剩牛乳回去擦擦那身窮酸皮?”

禦膳房管事太監是個見風使舵的,當即哈著腰湊趣:

“才人說的是,這鮮牛乳金貴著呢,每日緊著貴妃娘娘和各宮得臉的主子都還不夠分,哪有剩給芳林苑的?”

翠喜氣得滿臉通紅,眼看就要爭辯,卻被沈枝意在袖下輕輕捏住了手指。

沈枝意垂著眼睫,袖口裏的手悄悄握拳,心裏把這狗眼看人低的劉才人和管事太監罵了個遍。

等著吧,莫欺少女窮!等本姑娘千秋宴翻身,你們又算什麼東西!

心裏罵得起勁,她抬起臉時,麵上卻掛著無懈可擊的溫順淺笑,眉眼乖巧:

“劉才人說笑了,嬪妾位份低微,怎敢與娘娘相提並論。隻是嬪妾染了暑氣,脾胃實在虛弱,這才想來討碗牛乳補補身子。”

“既然前廚沒有富餘,嬪妾去後頭找粗使嬤嬤問問底下的邊角料便是,不敢耽誤才人雅興。”

劉才人蓄力半天卻打在棉花上,頓時覺得沒趣極了,翻了個白眼:

“哼,算你識相!走,咱們去裏頭瞧瞧給萬歲爺燉的血燕窩去!”

等那群花枝招展的人走遠,翠喜才憋不住掉下眼淚:

“主子,她不過是個剛封的才人,憑什麼這麼作踐咱們!”

“憑人家現在有狗皇帝撐腰唄。”

沈枝意撇撇嘴,替翠喜擦掉眼淚,低聲哼道:

“哭什麼,姑娘家眼淚金貴著呢。走,前門走不通,咱們走後門!”

她熟門熟路地帶著翠喜繞到禦膳房後院的牲口棚旁。

沈枝意咬咬牙,從發髻上拔下原主僅存的素銀簪子,笑眯眯塞進看管奶牛的粗使婆子手裏,又嘴甜地誇了婆子好幾句福泰麵善,總算換回滿滿一瓦罐現擠的醇厚鮮牛乳。

主仆二人抱著沉甸甸的瓦罐回到芳林苑時,天色已近黃昏。

剛跨進院門,就見鳳儀宮的內侍正站在台階下候著,手裏捧著精致的楠木方盒。

“給沈答應請安。”內侍滿臉堆笑地行禮,“周姑姑惦記著答應白日裏說的事,特意去尚服局替您挑了剛趕製出來的雲錦宮裝與纏枝蓮紋繡鞋,請答應務必在千秋宴那日換上。”

沈枝意眼睛發亮,忙讓翠喜放下瓦罐接過木盒,受寵若驚地道謝。

內侍又湊近些,左右看了看,壓低嗓音提點道:

“周姑姑還讓奴才帶句體己話,萬歲爺的席位設在千秋亭偏東側,答應那日隻管趁獻壽禮的空當從東側門入亭獻酪,保準能讓萬歲爺瞧見您的孝心!”

送走內侍,沈枝意迫不及待地跑到桌前掀開方盒。

紅綢之上,靜靜躺著水色雲錦宮裝和湖水綠繡鞋,圓潤的鞋頭上還綴著飽滿晶瑩的米珠,精致奪目。

“哇......主子,皇後娘娘和周姑姑對咱們也太好了吧!”翠喜捧著木盒,感動得眼淚汪汪。

沈枝意嘴角抑製不住地上翹。

看看,什麼叫好領導!不僅給資源,還親自指明門路!

*

暮色四合,司禮監值房內燭火幽暗,厚重的紫檀木門緊閉。

白發老太監王德全伏在冰冷的金磚地麵上,雙手高舉過頭頂,掌心恭敬托著隻木匣。

王德全乃是前些日子剛被天子蕭景琰提拔起來的大總管,執掌帝王寢宮內外的全部禁衛與起居。

滿朝文武皆以為他是蕭景琰用來製衡司禮監的心腹,卻無人知曉,整個乾元殿早已被裴燼用雷霆手段悄無聲息地換成了自己人。

如今的蕭景琰,已徹底落入掌印太監的掌控之中。

蟒蛇吞龍,等的不過是個時機。

寬大的紫檀公案後,裴燼身著緋紅坐蟒袍,正慢條斯理地用銀剪修剪燭芯。

跳躍的燭火映在他蒼白昳麗的臉龐上。

“蕭景琰貼身戴著的那枚龍紋玉佩,拓印下來了?”裴燼隨手放下銀剪,嗓音低沉微啞。

王德全保持著叩首的姿勢回稟:

“回督主,今日午後皇上去永壽宮看望柳貴妃,沐浴更衣時,奴才親手將那枚開啟龍榻暗格的鑰匙印模拓在了寒泥上,分毫不差。”

旁邊的曹欽立刻上前接過木匣,仔細檢查無誤後呈到公案上。

裴燼垂眸掃過:“蕭景琰那頭可有察覺?”

“督主放心,皇上如今滿心滿眼都是柳貴妃腹中的龍裔,對奴才更是信重有加,絕無疑心。”

王德全壓低聲音,渾濁的老眼裏閃過狠色:

“千秋宴當日,皇上與百官皆赴禦花園千秋亭飲宴,乾元殿內外皆由咱們的弟兄當值。屆時奴才親自替督主把守殿門,督主可如入無人之境。”

裴燼啪嗒合上木匣,薄唇緩緩勾起森冷弧度。

不費兵卒,不驚動千秋宴上的歌舞升平。

隻等他拿走乾元殿裏的傳國玉璽與玄鐵虎符,這大盛江山,便在談笑間徹底易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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