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轉眼便到了千秋節宮宴當日。
天還沒亮透,芳林苑的廚房裏就已經忙活得熱火朝天。
沈枝意挽著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正親自守在銅盆旁。
隻見外層的硝石融化吸熱,已將內層白玉盅裏的鮮牛乳凍得晶瑩剔透凝脂如玉。
碗邊還擺著她昨晚熬夜雕出來的胡蘿卜小鳳凰。
雖然翅膀雕得有點胖乎乎的,倒也顯得呆萌討喜。
她拿小銀勺輕輕在邊角刮了一點送進嘴裏,冰涼醇厚的奶香瞬間在舌尖化開,甜絲絲的涼意激得她幸福地眯起了圓杏眼。
“成了!這口感,來翠喜你也嘗嘗!”
沈枝意信心滿滿地放下銀勺。
這小丫鬟跟了她這沒出息的主子也是盡心盡力。
她個現代人什麼好東西沒吃過。
如今除去先給皇帝的正好還餘下小半碗冰酪。
不如拿給她的好翠喜。
翠喜嚇得連忙擺手後退,腦袋搖得飛快:“主子使不得,這可是用您的銀簪子換來的鮮牛乳,奴婢哪有這福分!”
沈枝意去捏她的手,笑吟吟地貼上翠喜的麵頰:“讓你吃你就吃,跟在我身邊你也沒享過什麼福,吃口東西怎麼啦?”
翠喜眼眶微熱還是應下了。
待反複確認完自己要獻上的東西已經弄好後,沈枝意喊翠喜伺候自己梳洗更衣。
古代這些衣裳她實在是弄不分明。
沈枝意特意換上了原主壓箱底的水紅色半臂紗衫,襯得臉色愈發白裏透紅。
梳好發髻,點過朱唇,最後打開楠木方盒,將周姑姑送來的那雙繡鞋穿在了腳上。
繡鞋裹著腳掌,大小倒是嚴絲合縫。
隻是踩在青磚地麵上試走時,鞋底似乎比尋常布鞋要滑溜不少。
“主子,這鞋底怎麼瞧著亮晶晶滑溜溜的,走起路來怪懸心的?”
翠喜蹲在地上替她整理水紅裙擺。
沈枝意低頭看了看,正在興頭上,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這你就不懂了吧,尚服局做出來的貢品雲錦鞋,鞋底肯定要拿上好的蜂蠟漿子打磨拋光。咱們平鞋,猛地穿上這種貴人穿的高級貨肯定不習慣,待會兒走慢點就是了。”
她對著銅鏡左右端詳,滿意地彎起眉眼,將裝著冰鎮牛乳酪的白玉盅放進描金食盒裏,帶著翠喜氣勢十足地邁出了芳林苑大門。
正午時分,禦花園內已是旌旗招展,絲竹喧天。
穿過曲折的漢白玉回廊,遠遠便能望見湖心那座雕梁畫棟的亭台。
亭外重簷飛翹,各宮妃嬪與皇親國戚按品級分坐兩側。
沈枝意作為末等答應,連入亭落座的資格都沒有,隻能在亭外候著傳召獻禮。
她按照周姑姑先前的提點,借著假山花木的掩護,悄悄繞到了千秋亭的東側門外。
透過半垂的珠簾往裏看,隻見上首的雕龍金漆軟榻上,大盛天子蕭景琰正斜倚著憑幾飲酒。
這位帝王倒也生得俊朗,隻是眼窩微青,神色懨懨儼然是被酒色掏空了身體。
景仁宮的柳貴妃正慵懶地靠在榻上,右手搭在微隆的腹部,眉宇間滿是獨得聖寵的驕矜與傲慢。
坐在對側的皇後蘇氏則穿著端莊的正紅鳳袍,目光在掃過東側門方向時,難以察覺地朝著站在門柱陰影裏的大宮女遞了個眼色。
此時,場中的教坊司舞姬正好退下。
前排的劉才人搶先站起身,捧著親手繡的鬆鶴延年圖上前獻壽,惹得蕭景琰隨口誇讚了片刻,賞了些金瓜子。
沈枝意瞧準時機,緊張得手心冒汗。
她深吸口氣又慢慢吐出,從翠喜手裏穩穩接過紅漆托盤。
白玉盅裏的冰鎮牛乳酪還在往外冒著寒氣,在悶熱燥人的午後顯得格外誘人。
“富貴險中求,以後是吃紅燒肉還是啃鹹菜,就看這回了。沈枝意,衝!”
她在心裏給自己暗暗打氣,端穩托盤,臉上掛起演練了許久的微笑,提著裙擺,邁步跨向千秋亭東側門的高門檻。
就在她右腳抬起即將落地的刹那。
站在門柱陰影裏的鳳儀宮大宮女手腕輕翻,藏在袖中的手指對著地麵輕輕彈去。
圓潤飽滿滑不留手的碩大東珠,悄無聲息地滾到了沈枝意落腳的正下方。
沈枝意正緊盯著龍椅上的蕭景琰,滿腦子都是待會兒怎麼背台詞,壓根沒留意腳底下的異樣。
她腳上那雙雲錦繡鞋的鞋底,早被周姑姑命人反複塗抹了厚厚的透明白蠟,滑膩異常。
此刻結結實實地踩在那顆東珠上,沈枝意整個人毫無防備地失去了全部重心。
“呀!”
驚慌變調的驚呼,猛地劃破了千秋亭內的靡靡絲竹。
沈枝意嚇得臉色煞白,腳下完全不受控製地往前猛滑出去,直挺挺地朝著柳貴妃的軟榻飛撲過去。
亭內的文武百官與後宮妃嬪全都看呆了,紛紛張大了嘴,連手裏的酒杯都忘了放下。
沈枝意在半空中嚇得魂飛魄散,想要穩住身形,奈何腳底發滑。
隻聽“噗通”悶響,她結結實實地撲倒在了柳貴妃的軟榻正前方。
與此同時,她拚命護在手裏的紅漆托盤徹底脫手飛出。
那隻盛滿了硝石寒冰牛乳酪的白玉盅,在全場死寂的注視下,精準無比地倒扣在了柳貴妃頭頂那支價值連城的赤金牡丹步搖上。
“嘩啦!”
冰寒刺骨且濃稠雪白的牛乳混著未化的碎冰碴子,順著柳貴妃烏黑高聳的發髻傾瀉而下,瞬間糊了她整張精致嬌豔的臉龐。
冰水順著脖頸嘩嘩地灌進了她單薄的夏衫。
柳貴妃呆滯地坐在軟榻上,睫毛上掛著白花花的牛乳酪,頭頂還倒扣著白玉碗,狼狽不堪。
片刻之後,硝石製冰特有的刺骨寒意穿透薄衫,直逼腹底。
懷著身孕本就嬌弱的柳貴妃猛地打了個寒顫,終於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喉嚨裏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啊!好冷!我的肚子!”
柳貴妃掀掉頭頂的白玉盅,臉色慘白,雙手死死揪住腹部的衣裙,痛苦地從軟榻上翻滾下來:
“陛下!救命......臣妾的肚子好痛!皇兒......臣妾的皇兒啊!”
趴在滿地牛乳漬裏的沈枝意摔得掌心火辣辣地疼。
她艱難地抬起臉,看著眼前捂著肚子痛苦痙攣,淺粉裙擺下隱隱洇出刺目紅痕的柳貴妃,眼睛睜得極大,腦子裏轟隆巨響,整個人徹底懵了。
怎麼會這樣?!
這跟她演練了許久的晉升劇本,怎麼完全不一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