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茂山盯著我,忽然笑出聲。
“新媳婦剛進門,就想管許家的事?”
他伸手來拿木匣。
我沒跟他爭,隻用一根手指壓著匣蓋。
許茂山拽了兩下,木匣紋絲不動。
他的笑容漸漸掛不住了。
“鬆手。”
我抬眼看他。
“婚宴從你糧倉賒了三擔米,寫張欠條,我替許家認。”
“可河灣那八畝田的租,你得先說清楚。”
許茂山的兩個兒子立刻圍了上來。
許懷安明明怕得臉都白了,還是往我身前挪了半步。
“叔,有話好好說,別嚇著阿滿。”
我叫屠滿月。
村裏人嫌這名字不像姑娘,隻有許懷安第一次聽見時說,滿月是團圓,是好名字。
許茂山冷哼一聲。
“你爹都不敢跟我頂嘴,你倒娶了個能耐婆娘。”
“河灣的田是我的,田裏的糧也是我的。你們許家占著我的田不交租,吃了我的糧又不給錢,這禮錢我憑什麼拿不得?”
我正要追問,公公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他低聲求我:“滿月,算了。”
那聲音輕得像蚊子。
“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別讓人看笑話。”
許茂山聽見了,臉上重新露出得意。
他一把奪過木匣,帶著兩個兒子揚長而去。
婆婆扶著桌角,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隻敢說一句:“破財免災。”
我看著許家人,第一次有些明白,他們為何被人欺負了這麼多年。
不是沒有脾氣。
是每次脾氣剛冒頭,就先被自己咽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院外的臭味熏醒的。
隔壁張家又把一桶泔水倒在了許家牆根。
汙水順著門縫淌進來,泡濕了我新納的鞋底。
婆婆拿著掃帚,默默往外掃。
張家媳婦站在牆後嗑瓜子,還笑著招呼她:
“許嫂子,今兒起得早啊。”
婆婆竟也笑:“是啊。”
我拎起地上的木桶,把泔水重新舀了回去。
張家媳婦臉色一變。
“你幹什麼?”
我把滿滿一桶泔水放在她家門口。
“你家的東西,還給你。”
“往後再有一滴流進許家院子,我就把桶送進你灶房。”
張家媳婦罵了幾句,見我拿起院裏劈柴的斧子,聲音頓時低了。
當天中午,許家門口幹幹淨淨。
可婆婆卻連飯都沒吃好。
她一會兒擔心張家夜裏報複,一會兒又怕劉嬸四處說閑話。
公公坐在門檻上抽旱煙,半天才歎一句:
“滿月,你性子太硬,以後要吃虧。”
許懷安替我盛了一碗熱湯,悶聲道:
“她沒錯。”
公公猛地抬頭。
許懷安縮了縮肩膀,卻沒改口。
“娘忍了兩年,牆根都泡爛了。滿月隻是把東西還回去。”
這是他第一次當著家裏人的麵,替我說話。
可下一刻,院外有人扔進一塊石頭。
石頭上綁著一張黃紙。
我拆開一看,上麵隻有一行字。
河灣的田,少打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