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紙被婆婆一把奪過去,扔進灶膛燒了。
她燒得太急,火星濺上手背,也不敢喊疼。
“滿月,這事你別管。”
“那八畝田,我們不要了。”
我盯著她:“為何不要?”
婆婆眼神躲閃。
公公蹲在門檻上,一鍋旱煙抽到底,才告訴我原委。
七年前,許懷安的爺爺病重,家裏急用銀子。
許茂山送來十兩,說河灣的田暫由他耕種,等許家緩過來再歸還。
老人去世後,許家湊夠十兩送上門,許茂山卻翻了臉。
他不認借錢,隻說那銀子是買田的錢。
“有田契嗎?”我問。
“沒有。”
“有賣契嗎?”
公公搖頭。
我又問:“那原來的田契呢?”
這一次,公公沉默了很久。
“在你爺爺留下的木箱裏。”
我笑了。
田契在,買賣文書沒有,這田怎麼都姓不了許茂山。
公公卻慌忙擺手。
“有田契也不能去。”
“茂山哥是族裏管事的。他兩個兒子都是出了名的橫人,咱們鬥不過。”
婆婆也拉著我勸:“八畝田換一家平安,值了。”
我沒反駁,隻讓許懷安帶我去看看那八畝田。
河灣土地肥沃,水渠從田邊經過,是全村最好的水田。
如今稻穗低垂,眼看就要開鐮。
許懷安站在田埂上,不敢往前走。
“小時候,我每天跟爹來這裏放水。”
“這幾棵槐樹,還是爺爺種的。”
他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
三年前,他來找許茂山要田,被對方一腳踹進水溝。
去年再來,又被許茂山的兒子追著罵了半個村。
“今年呢?”我問。
許懷安低下頭。
“今年沒來。”
“怕了?”
他耳根漲紅。
過了很久,才輕輕點頭。
我沒笑他。
世人都說男人該頂天立地,卻沒人問過,一個從小被教著忍讓的人,哪裏來的骨頭。
骨頭軟了,可以重新長。
我剛要下田看看,一名壯漢扛著鋤頭走來。
正是許茂山的大兒子許大魁。
“誰讓你們來的?”
他抬手便推許懷安。
許懷安踉蹌兩步,險些摔下田埂。
我扶住他,反手抓住許大魁的腕子。
殺豬時,二百斤的牲口都壓不住我。
許大魁掙得滿臉通紅,我手上卻隻加了三分力。
“再碰他一下,我卸了你這隻手。”
許大魁疼得倒抽涼氣,嘴上仍不幹淨。
“殺豬婆,你少在我麵前逞凶!”
“過了今晚,這八畝稻子就進我家糧倉了。你們有本事,就來搶!”
我鬆開手。
許大魁捂著腕子退了幾步,又啐了一口。
“還有,你公公欠族裏的三十兩罰銀,明天一並交了。”
“什麼罰銀?”
“縱容媳婦頂撞長輩,壞了許氏族規,當然該罰。”
他扛起鋤頭,得意離開。
回去的路上,許懷安始終低著頭。
快進家門時,他忽然停下。
“滿月,要不你回娘家住幾日吧。”
“你怕他們傷我?”
他搖頭。
“我是怕你為了我們家,惹上一身麻煩。”
我看著他。
這個男人怕事、膽小,連自己的田都不敢要。
可到了這個時候,他最先想的,仍是別把我拖下水。
我握住他的手。
“許懷安,我既然進了這道門,你家的麻煩,就也是我的麻煩。”
“何況我這個人,最不怕的就是麻煩。”